美文伴我度終生

江必紅

紅色經典作家梁衡在《心中的桃花源——〈桃花源記〉解讀》一文中立論：“一篇好文章，原來是要用整整一生去閱讀的。”假如要我舉例闡述這一經典之論，我絕對首選我讀《岳陽樓記》的一孔之見。偉大的《岳陽樓記》我從初中讀到高中，從高中讀到大學，從大學讀到現在，從現在還將讀到將來。雖然我比不過毛澤東讀《共產黨宣言》不下百遍，比不過溫家寶讀《沉思錄》不下百遍，比不過李吉林讀《文心雕龍》近30年之久的虔誠，但我對《岳陽樓記》的認識經歷了由被動接受到主動學習到深入鉆研到美美享受到因文悟道到以文育心的過程。假如借用宋綽贊潘岳之文為“燦若披錦，無處不善”的話，那么，我心中的《岳陽樓記》就是“錦繡之文，光耀千古”。

一、《岳陽樓記》是愛國之士的座右銘

從屈原的“吾將上下而求索”到陸游的“位卑未敢忘憂國”；從顧炎武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到周恩來的“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從鄧小平的“我是中國人民的兒子，我深情地愛著我的祖國”到習近平的“我經常看中國近代的一些史料，一看到落后挨打的場景就痛徹肺腑！”愛國主義傳統在中國可謂一脈相承的。自從范仲淹發出了發自肺腑的人格之聲、豪邁之音——“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之后，一代代愛國人士紛紛首選其為自己的座右銘。以“先憂后樂”為座右銘所產生的巨大影響，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在山河破碎時，在國恨家仇間，在民不聊生日，錚錚男兒，纖纖女子，血性的文人，勇武的斗士，常常有“先憂后樂”的偉大信念在激勵著他們。在這短短368個字的文章中，在“先憂后樂”光輝思想強照之下，還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憂民憂君”這樣熠熠生輝的名言，也成為了不同境遇之人的座右銘。一篇短文，幾則座右銘！試問古今中外，能如此者還有何人何文？

二、《岳陽樓記》是暗合文法的經典之作

如果說“先憂后樂”的思想體現出范公的博大心懷、崇高風范、偉岸人格，因而文章以思想取勝的話，那么《岳陽樓記》再加上其完美的藝術性，就成為了思想和形式完美結合的難以逾越的經典之作。以人為例來說吧：好比汪精衛雖是美男子，但他賣國求榮終究被人唾棄而遺臭萬年，而吳健雄女士既是頂尖物理學家，又是愛國者兼具“沉魚落雁”之姿因而流芳百世。《岳陽樓記》達到了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統一。經典，我們難望其項背，只能頂禮膜拜，只能甘拜下風。后來者要么站在經典肩上，經過霜晨雨夜的辛苦，披星戴月的勤勉，艱難地挑戰自我；要么另辟蹊徑，另起爐灶，另創門類。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遮掩了季羨林《荷塘清韻》的光輝；歐陽修的《醉翁亭記》壓倒了何為《風雨醉翁亭》的文采；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湮沒了魏明倫《岳陽樓新景區記》的氣勢。梁衡在《文章五訣》中首選《岳陽樓記》為證，闡述“形”“事”“情”“理”“典”五訣并用，遂成斑斕錦繡的五彩文章之理。范仲淹作文時，未有“文章五訣”之說，好比未有植物學之前已有牡丹花一樣。但他的寫作實踐卻暗合這一寫作公式。《岳陽樓記》成為中國文學史上、寫作史上的典范之文，是當之無愧的，是舉世公認的。

三、《岳陽樓記》是“無心插柳”的“診斷論文”

魯迅先生說：“一部《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哲學家周國平也說：“面對大海，哲學家看到永恒，詩人看到五彩的貝殼，匆匆的過客只看到一大灘水，真是各有所見。”當人們折服于《岳陽樓記》深刻的思想性和完美的藝術性時，又有奇人怪才發現了《岳陽樓記》所蘊藏的另類之美、意外之用。在楊叔子院士看來，《岳陽樓記》就是一篇出色的有關診斷的學術論文。《岳陽樓記》的診斷對象是“遷客騷人”，對比的參考標準是“古仁人”，結論是“先憂后樂”。經典給人的營養從來不是單一的。經典的魅力從來就是光芒四射的。唐詩中何嘗沒有包含政治學、經濟學、地理學的知識？宋詞中何嘗沒有反映語言學、倫理學、風俗學的知識？如同“磨刀不誤砍柴工”“一個巴掌拍不響”“日照香爐生紫煙”里何嘗沒有反應出物理學知識？《岳陽樓記》成為“診斷學論文”，很類似周國平的《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 》成為醫學院校的人文學教材一樣。

四、《岳陽樓記》是人品文品的和諧統一

蘇軾說“文如其人”。一般地說，陰險狡詐之徒很難寫出光明磊落之文；心狠手辣之輩很難寫出悲天憫人之章；欺男霸女之儕很難寫出憐香惜玉之篇。從來偉大作品的后面都存在一個偉大的人格。《共產黨宣言》的后面是馬克思、思格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后面是奧斯特洛夫斯基，《牛棚雜憶》的后面是季羨林……范仲淹能寫出流芳百世、光耀千古之文，絕不是他偶然的才華迸發、意外的文思乍涌。《岳陽樓記》中所體現出的“天下觀”就是他偉岸人格的寫照。金人元好問贊譽他“在布衣時是名士，在州縣是干吏，在邊疆是名將，在朝廷是重臣”。諸君試看：①少時范仲淹在長白山僧寺里苦讀時，“斷齏畫粥”。②范仲淹做官后俸祿很高，但他家里卻很窮，因為他常拿很多錢來周濟窮人。③在我國歷史上，設立“義莊”的名人最早見于記載的就是范仲淹。④范仲淹的四個兒子皆成名臣，而沒有成為今天那些禍國殃民、坑爹坑媽的“官二代”。山東鄒平舉辦了首屆“范仲淹節”，南通大學成立了“范氏詩人研究所”，也就是在情理之中的了。毛澤東曾高度贊揚范仲淹：在中國歷史上，“辦事兼傳教之人，歷史上只有兩位，即宋代的范仲淹和清代的曾國藩。”北大教授陳平原分析：宋代文人講究道德修養，以治國平天下為志向，《岳陽樓記》等文都是題小境大。今日寫明星緋聞，寫男歡女愛，寫感官刺激之寫手，面對范公，心中可有愧？

五、《岳陽樓記》是文章之體的成功創新

《岳陽樓記》名為“記”，實為“議”。是一種獨特的文藝性的議論文。陳師道對這種別開生面的寫法很不滿，他主張“記”這種體裁只能記其事，不能發表議論。好在王若虛給予了反駁：“議論雖多，何害為記？”時至今日，“文貴創新”說應該不會被人視為奇談怪論了。“田園詩體”就是陶淵明開創的，到唐宋，田園詩蔚然成風，卓有成就。沈從文創造了“沈從文體”：“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沈從文體”在青年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很多人紛紛模仿。易中天用“閑筆”寫“正書”，創造了一種“高品位，廣讀者”的隨筆體學術著作，它對于增加學習興趣，推廣學術起了積極的作用。如果“文似看山不喜平”的話，那么“體如生活可創新”。“申論”不就是隨著國家公務員錄用考試制度的推行應運而生的一種新興文體嗎？雖然它出自孔子所說的“申而論之”之語。范仲淹在文體創新上可謂功不可沒。endprint

六、《岳陽樓記》是境界高邁的“憂樂之文”

“境界”二字來自佛典翻譯。中國人談境界，最有名的莫過于王國維的“治學三境界”。其次恐怕是馮友蘭的“人生四境界”。宗白華的“中國藝術四境界”，焦國成的“智慧四境界”，蔡元培“治學四境界”，周國平的“天才三境界”。若論關于“憂樂”之境界，則自范仲淹“先憂后樂”一出，余者皆黯然失色。因為境界是有高有低，有優有劣，有上有下的。好比貌似同類的作品，智者卻能看出其中的差異，凡人卻不知其中的門道。如李澤厚說，《牡丹亭》比《西廂記》進了一步；余秋雨說，《桃花扇》要高于《長生殿》，等等。《莊子》說“樂”，有哲理也有狡辯；歐陽修《醉翁亭記》里說“樂”，多少有點粉飾太平，言過其實；《詩經》中的“憂心忡忡”也好，曹植的“憂心如焚”也罷；《論語》中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也好，以及“幾家歡樂幾家愁”的俗話也罷；諸如“樂不可支”“樂不思蜀”“樂以忘憂”“樂貧甘賤”等等，比之“先憂后樂”均有小巫見大巫之嫌。范仲淹的“憂樂觀”固然有其歷史和階級的烙印，但“形象大于思維”，后人常用以指在歷史的長河中、在浩瀚的宇宙間、在個人的恩怨外去思考其憂樂，賦予了它新的意義。劉少奇同志在《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中曾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說明共產黨員在人民群眾中“吃苦在前，享樂在后”的高貴品質。錢偉長說：“我沒有專業，國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專業，我從不考慮得與失，祖國和人民的憂就是我的憂，祖國和人民的樂就是我的樂。”愛因斯坦也說：“生命的意義在于設身處地地替人著想，憂他人之憂，樂他人之樂。”《岳陽樓記》應成為“世界之文”，它所倡導的“憂樂觀”超越了個體、超越了民族、超越了國界，屬于全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偉哉，范仲淹！思奇詞壯造詣深；壯哉，《岳陽樓記》，先憂后樂喻騷人！范仲淹不愧為古代憂樂情懷的集大成者。《岳陽樓記》，光照千秋。

七、《岳陽樓記》是景文互助的景觀之文

余秋雨說：“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奇事，先是景觀被寫入文章，再是文章又化作了景觀。”此情最典型者莫過于《岳陽樓記》。《岳陽樓記》用生花妙筆描繪了“霪雨霏霏”“春和景明”兩幅圖景，抒發了“先憂后樂”的人生觀。可喜的是《岳陽樓記》本身也成為了景觀。自古名勝出美文，多少美文成名勝。自從范文橫空出世，所有寫岳陽樓的詩文都黯然失色。《岳陽樓記》其敘事之扼要，其寫景之生動，其議論之精警，其結構之巧妙，其遣詞之準確，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即使杜甫被譽為“感唐五律第一”的《登岳陽樓》，面對《岳陽樓記》，都只能望其項背，步其后塵，自嘆不如。李白感慨：“樓觀岳陽止，川迥洞庭開。”吳冠中曾說：“一百個齊白石抵不得一個魯迅”。那我也武斷立論：一百篇文，一百首詩，一百幅畫也抵不得一篇《岳陽樓記》。“因文成景”乃中國文學史上一道獨特風景，《岳陽樓記》是最好的佐證。“樓因斯文而聲名益著，文偕斯樓而千古留存。”岳陽樓與《岳陽樓記》之如此相映成輝的驕人效果，敢問古今中外有出其右者乎？岳陽市如果沒有岳陽樓，就會太遺憾；岳陽市既有岳陽樓，又有《岳陽樓記》，岳陽人民真是三生有幸。幸運岳陽市，一樓值萬金，一文價超城。在或長或短、或莊或諧、或古或今、或中或外的“廣告詞”中有超過《岳陽樓記》者乎？至今已有5億多人游覽了岳陽樓，自然也有5億多人欣賞了《岳陽樓記》。因為有了《岳陽樓記》，遂使岳陽樓從“將軍樓”華麗轉身為“文化樓”，遂使岳陽市聞名天下。

八、《岳陽樓記》是協調干群的“黃金法則”

干部和群眾，多少有點像醫生和病人、老板和員工、船長和水手一樣，他們之間是相輔相成的，而要使他們二者之間達到相得益彰、相安無事、相視而笑的境界，是需雙方之間的智慧和藝術、寬容和理解的。現實中干群關系是不容樂觀的。據某雜志載：曾有一農民撰一春聯：防火防盜防干部，增產增收增貢獻。橫披：提高警惕。干部視群眾為“刁民潑婦”，群眾說干部是“洪洞縣無好人”的現象時有發生。如果說“己不所欲，勿施于人”是聯合國確認的處理國家之間的“黃金法則”的話，那么，我相信“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兩憂定律”也是處理干群關系的“黃金法則”。居上者，心中有民，豈會“獵色獵到悖逆人倫，賣官賣到排隊掛號，斂財斂到財神發呆？”處下者，心中有“君”，怎會斤斤計較，錙銖必究、只知索取、不曉奉獻、唯利是圖、刁鉆古怪？伍正華堅信：“文字憂黨，文章報國”。我想讀懂了《岳陽樓記》，干部就會“一枝一葉總關情”，群眾就會“位卑未敢忘憂國”。整個社會就會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今天不也可用《岳陽樓記》來憂黨、報國嗎？

九、《岳陽樓記》是弦外有音的環保善文

《益陽日報》記者曹舜奇認為：“霪雨霏霏”之畫面，或非當時之實景，卻借文學想象告誡人們，如果洞庭湖生態環境遭受破壞，必生亂象；“春和景明”之場景，象征著洞庭湖環境優美和諧之佳境。此說真令人耳目一新。我是贊同此觀點的。因為《水經注？湘水》所引《湘中記》中就有“湘江清照五六丈，下見底，石如樗蒲矢，五色鮮明，白沙如霜雪”這樣的描繪。可見當時的湘江多么的美好。1925年，毛澤東《沁園春·長沙》詞中有：“鷹擊長空，魚翔淺底”的句子，仍然可見湘江環境之美好。湘江自古以來就有如此美好之環境，它是注入洞庭湖的最大水系，推想一下，洞庭湖在農耕文明時代能有“濁浪排空”之惡景嗎？今天，環境破壞到了驚心動魄、駭人聽聞的程度。臭氧層遭破壞，酸雨不斷增多，霧霾日重一日，空氣質量下降，水源污染嚴重，不一而足。以至有人說一線城市是“五步之內，六親不認；十步之外，雌雄不辨”。習近平總書記曾精辟地指出：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我讀《岳陽樓記》，讀出了環保情結，姑且算是我個人的奇思妙想吧！對此，我只好用“眾人之諾諾，不如一人之諤諤”來一番“任我驕傲任我狂”吧！

十、《岳陽樓記》是反腐倡廉的警世恒文

林非在《岳陽樓遠眺》中闡述道：貪官污吏面對范仲淹的題記，如果沒有徹底喪失靈魂，應該會有痛楚的感覺。試想：滕子京以“謫守巴陵郡”之尷尬身份，居然使巴陵郡“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那些“為官一任，造孽一方”的人，那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人，那些“千里做官，只為財色”的人，能不痛楚？“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的“國妖”——中央軍委原副主席徐才厚；野心勃勃，寡廉鮮恥的，妄想“生進中南海，死入八寶山”的蔣潔敏，他們能不痛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區區八字，字字千鈞；“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短短二句，句句萬金。貪官污吏，“老虎”“蒼蠅”，如果懂得了《岳陽樓記》的精髓，如果懂得了人民公仆的真諦，何來身陷囹圄、身敗名裂后悔淚紛紛？記住習近平主席的諄諄教誨：“當官就不要發財”，讀讀美文《岳陽樓記》，人民公仆一定會產生心靈上的震憾。

一篇短短“記”，震撼千百年。未到岳陽市，先讀范仲淹，勝似到了岳陽市；已到岳陽市，未讀范仲淹，如同未到岳陽市。心中有“天下”的人，都應吟誦《岳陽樓記》。《岳陽樓記》在我心中，像一幅永讀不完的名畫，如《清明上河圖》；像一曲百聽不厭的名曲，如《二泉映月》；像一幀妙不可言的書法，如《蘭亭集序》。《岳陽樓記》，我將永遠讀下去，不斷汲取其精華，讓美文伴我度終生吧！

（作者單位：湖南省南縣教師進修學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