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劍云
雨天戴墨鏡的女人
文/趙劍云
趙劍云80后小說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8屆高研班、第28屆高研(深造)班學員。出版著作有《陽光飄香》《 多多的幸?;▓@》《 風居住的地方》《 太陽真幸?!贰?不會在意》等多部。有小說被《小說選刊》《 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等選刊選本選載,作品曾獲中國作協舉辦的首屆“海峽·冰心杯”中華在校生長篇小說大賽大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第三屆都市小說雙年獎,第三屆、第七屆敦煌文藝獎,多次獲黃河文學獎之青年文學獎,短篇小說《借你的耳朵用一用》獲第四屆《小說選刊》年度新人獎等獎項。
瀟揚把車開出地下車庫,頭就大了,雨下得比他想象的要兇猛。中午吃飯的時候還陽光燦爛,下午就烏云遮天,這鬼天氣越來越沒譜兒。
一下雨,必然堵車,果然,瀟揚的車一開到街上,眼前就出現了車水馬龍。不是瓢潑大雨,瓢潑大雨來得急,去得痛快。往往大雨過后就是晴天。今天這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雨勢越來越大。大街上擠滿了下班的人,地上水流成河,公司前面盛開的月季在風雨中瞬間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殘花。
顧客在等,不能不去。瀟揚后悔在車庫里接了單。更后悔的是接了一位女乘客的單。女顧客的心情,他無法把握,說不定他一取消,立刻會給他一個差評。上周一個中午,他接了一個單,好不容易找到了女顧客說的地點,一上車,女顧客便問他借充電寶,他們還談了談天氣和牛肉面漲價的事兒,下車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那女的竟然給他一個差評。害得他又掉頭追過去,和那女的吵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讓她取消了差評。滴滴快車司機最怕差評,一個差評會影響后面的單子。瀟揚不想成為乘客眼里的壞司機。女顧客說差評的原因是她心情不好,看見什么都不舒服。瀟揚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你心情不好,就要否定全世界嗎?
瀟揚開車的時候,一般不想心事,不是他沒有心事可想,是他不愿意去想,何況開車要精神高度集中。不過瀟揚開車的時候,喜歡跟著音樂哼哼,那樣的感覺很放松。瀟揚從不強迫自己,30歲的他,已經懂得了隨緣二字。他決不強迫自己去做不切實際的事,也不想委屈自己,他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很簡單,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那種樸素的生活圖景。對于工作,他只當是養家糊口的職業,他從來沒想過事業。夢想也有,但那是十八歲的他曾經憧憬過的事。母親死后,他年少時的豪言壯志,像蟬蛻一樣一層層地蛻去,只剩下一具小國寡民的肉身。他在日記本里寫下一句話:我必須要接受生命中不能如愿以償的事。其實瀟揚的工作也不錯,在一個國有企業上班,如今干到中層。他前期的所有積蓄都用來買房子了。剩下的一點錢,用來投資股票,沒想到一進股市連結婚的錢都套里面了。生活壓力大,每月的工資扣除房貸車貸就月光了,最主要的是,今年他把結婚錢都套進了股票。如今世界經濟不景氣,股票一時不能解套,他不知道如何結婚?
沒辦法,瀟揚想到了下班捎個乘客,掙個油錢,反正順路,何樂而不為呢?
白天,瀟揚是公司白領,下班后便成了滴滴司機。當初他申請滴滴司機的初衷是順路捎幾個人,從公司到家,他要穿過半個蘭州城。黃河穿蘭州城而過,把南北兩岸劃開了一條分明的河界,瀟揚在繁華的高樓林立的黃河南岸上班,卻住在地廣人稀黃河北岸,每天回家他都會穿過黃河。瀟揚喜歡站在橋上,呆呆地望著河水從筆直舒展的河床上平緩歡暢的流過。開心時他會放聲大笑,失意時他會在河邊抽一支煙,他覺得,黃河是最懂他的。
下班時,他接了一個單。他得趕過去接那位乘客,手機顯示是位女乘客。其實瀟揚喜歡接男乘客,不是他對女人抱有偏見,是他載過的女人,總是非常乏味,她們上車后,要么涂脂抹粉,要么一聲不吭玩手機,要么是和誰打電話,很少有女顧客和他聊點什么。
瀟揚喜歡和人聊天,隨便聊什么都可以。國際局勢變幻莫測,明星戀情撲朔迷離,殺人搶劫有望告破,城管執法蠻橫無理,或者會說陽光空氣和水,總之這個世界可聊的事兒太多了。瀟揚載過很多有意思的乘客,一個中年男乘客坐在車上,看到一個藥店,就讓他等一下,他去買個藥,回來后瀟揚看到男人手里的萬艾可,男人笑笑,自嘲著說,身子大不如從前了。瀟揚也跟著笑,他如今是正好的年紀,是不能懂得中年人的煩惱的。還有個女人讓瀟揚印象深刻,她坐在車上,不停地打電話,和老公三言兩語,和另外一個男人,好像有說不完的話。瀟揚想,人心如海,女人都渴望有兩個男人,一個遮風避雨,一個卿卿我我。瀟揚還拉過一個吸毒的男人,那天趕上大堵車,那家伙毒癮犯了,突然哈欠鼻涕連天,沒到目的地,就匆忙下了車。瀟揚對待自己的乘客總是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與健談,其實白天在公司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下班后,積攢了一天的壓力,他想通過聊天釋放出來。他喜歡和乘客們聊吃喝,聊生死,聊天氣,乘客們對社會對人生,對生活,對時間,對金錢的看法,讓他受益匪淺。那些吐槽,那些玩笑,那些段子,給瀟揚無聊的堵車生活帶來了很多樂趣。
瀟揚給女乘客打了電話。問了她具體的位置,并且和她解釋,因為下雨,可能會晚幾分鐘。女乘客說了聲好,她的聲音很輕很小,像一只剛剛睡醒的蚊子,沒精打采的。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弄明白,她在五里鋪附近的一個巷子里。距他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趕過去恐怕要四五公里了。乘客沒有說去哪里。瀟揚心里祈禱著,希望是他家的方向,這樣順路,他就能吃上可馨的飯了。可馨不知道他跑滴滴快車的事。
可馨是他的女朋友。想到可馨,瀟揚不由地笑了。可馨是瀟揚的第二個女朋友,瀟揚上大學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女孩,他們的愛情從大二持續到大四,畢業的那個夏天,瀟揚用勤工儉學的錢給女友買了個黃金戒指,他那時候,不知道什么是愛情,只是覺得,他們天天在一起,就應該永遠在一起,他打算求婚,結果,那女孩告訴他,她馬上出國。瀟揚為此失落沮喪過一段兒。直到工作后一年,在一個聚會上遇到可馨。他和可馨一見如故,可馨充滿了青春活力,是那種沒有一點兒心機的女孩,她總是瞪著一雙朦朧的大眼睛,崇拜地看著他。瀟揚喜歡她的傻樣兒,甚至她脖子上淡淡的絨毛都令他著迷,如今那只戒指戴在可馨的手上。
瀟揚好不容易導航到指定的地方,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戴著墨鏡,站在巷子口,她沒有打傘,雨滴大顆大顆地打在她身上。她像一座雕像般站在雨中,很平靜地看著一個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全然沒有被雨淋濕后的恐慌。她身旁的柳樹,在昏暗的天色下,隨風雨搖動,樹葉四處飛舞。
瀟揚有輕微的不安,下意識地看了看女人的周圍,她周圍連個人影子也沒有。瀟揚按了一下喇叭。女人聽到聲音,辨認了一下車牌號,很快朝他走來。
女人上車后,沒有摘掉墨鏡。她的長發滴著水,她渾身上下都滴著水,濕漉漉的,白裙子濕透了,緊貼在皮膚上,顯出了她纖瘦的身材。盡管墨鏡遮住了半邊臉,但能依稀看到她臉頰蒼白,她手里的布包也全濕了,她一定是在雨中站了很久。
街上,雨聲夾雜著各種聲響此起彼伏,女人迅速打開車門,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副駕上,瀟揚沖她點點頭。本來想立刻啟動車子,他又于心不忍,拿出了一塊毛巾,讓她擦擦頭發。
擦擦吧,不然要感冒了。
不好意思,弄濕了你的車子。
瀟揚看到她在微微發抖。
去哪?
去中山橋!
大雨天去中山橋?
瀟揚心里嘀咕著,這女人怕是瘋了吧。
是去中山橋還是中山橋附近吃飯?
中山橋。
女人毫無猶豫地說。
女人上車后,沒有摘掉墨鏡,她手里緊緊地攥著一個塑料袋和一個淋透了的藍色的帆布包。天色昏暗,她還戴著墨鏡,這是典型的作死的節奏。瀟揚心里想,他受不了這些做作的女人,明明是灰姑娘,非要裝公主;明明是紫菜包飯,非說是韓國壽司;明明用了美圖相機,還不讓別人說;明明能提起一桶水,在男人面前卻打不開礦泉水的瓶蓋;明明沒有太陽還下著雨,卻戴著墨鏡,真拿自己當明星啊。瀟揚覺得她們是典型的沒有勇氣面對現實。
女人一聲不吭,不停地打著寒戰。
初秋的雨天,空氣清冷。瀟揚打開車里的空調,把暖風的溫度調到最高。瀟揚總是心太軟,他見不得難過的事。其實他心疼他的車子,女子弄濕了座位,周末又得去清洗車子了。她的腳下面的墊子也濕了,不過,一看到淋了雨的女人,他就動了惻隱之心。
車子拐到東崗西路上,車流量大,行駛緩慢,瀟揚打開音樂,他看到女人在微微發抖,突然想到自己后座上有一件外套。他把車子停在路邊,伸手拿了外套,遞給女人。
先穿上吧,淋了雨,很容易感冒的。
女人接過衣服,猶豫了一下,披在了身上,她連著打了兩個噴嚏,平靜下來,才低聲說了一聲謝謝。
瀟揚沒有說話,女人也沒有說話,瀟揚看到她墨鏡下面,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車里播放的是瀟揚喜歡的曲子《溫柔的傾訴》,這首曲子猶如一條甘冽的清泉,溫暖甜美,剎那間把瀟揚帶回到了過往的時光,這是母親生前最愛聽的曲子。母親是音樂教師。瀟揚腦子里閃過母親的樣子,他的心忍不住痛了一下。
從五里鋪到中山橋,不堵車,大約一刻鐘就到了。車子開出后不久,就堵車了。前面已經排成了長龍。此時調轉車頭另辟他徑已經來不及了。
公交車上,陸陸續續地有乘客走下來,在車流形成的縫隙里徒步穿行。車流沒有減少,而是在增加,街上鳴笛聲,雨聲,人聲,商店里傳來的音樂聲,此起彼伏,讓人無法安寧。
瀟揚喊了聲,壞了,要堵上了。
旁邊的女人沒有吭聲。
瀟揚有點納悶,一般情況,他和乘客之間有個不變的話題,就是堵車的煩惱。堵車成為中國開車人的一個永恒的話題。談到堵車,人人都有話說。
女人在擦眼淚,她沒有摘掉墨鏡,只是把墨鏡輕輕抬起,擦一下,再把墨鏡抬起,擦一下。
瀟揚忽然明白了,原來女人戴墨鏡是因為哭腫了眼睛,他立刻自責了一下。
女人翻出布包里的紙巾,紙巾也是濕的。她用濕的紙巾,擋著她不斷涌出的眼淚。
瀟揚見不得女人哭??绍捌綍r一哭他就抓耳撓腮的不知如何是好。瀟揚看著女人哭,他也有點難受,女人一定是遇到了難處,不然不會在陌生人面前落淚的。
瀟揚拿出手邊的一盒抽紙,遞給她。女人說了句謝謝。他在心里醞釀著,要不要說句話,安慰安慰她??此羌軇?,已經哭了不是一會兒了,莫不是失戀了,被男人甩了,她肯定不是股票的事。股票從5000點跌下來的時候,瀟揚才發覺自己和很多人一樣,欲望過于膨脹,他太貪婪了,他太不知足了。他賠得欲哭無淚。本來想和可馨年底完婚,現在怕是不行了?,F在股票妥妥地呆在3000點,瀟揚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女人去中山橋,和瀟揚住的方向有點出入,如果早知道是這條路線,瀟揚是不會接單的。瀟揚一般不帶不順路的乘客,下班高峰期,濱河路上會很堵,現在人家上來了,總不能趕下車吧,何況是個渾身濕透哭哭啼啼的女人。
下雪天,瀟揚也不接單。去年,蘭州下了很大的雪,晚上從朋友家里過完新年出來,他接了個單,在一個路口車突然在雪地里失去控制,差點撞到了路邊的護欄上,他連打了幾圈方向盤,沒顧上尖叫,幸好沒事,車只是蹭了一下。不然可馨會怪他幾個月的。可馨特別愛惜瀟揚的車子,盡管是輛不到10萬的大眾汽車。
瀟揚想起可馨,嘴角露出笑容。可馨和他交往兩年了,他們馬上要結婚了。心有靈犀似的,可馨的電話就來了。
一會兒回來吃飯嗎?可馨問。
這會兒在路上堵著,你先吃吧。
周末去我家吃飯吧!
周末看情況吧。瀟揚說。
瀟揚心想,上周剛剛去過她家吃飯,這周又去。是不是太頻繁了。瀟揚始終相信距離產生美那句話。
周末我三姨要來,我媽媽讓我們一起去吃飯,她說人多熱鬧。
瀟揚哼哼了兩聲,不知道說什么。
說話啊,是不是不想去,我就知道你不想去??绍坝质剐⌒宰印?/p>
路上堵得厲害,晚上回去再商量。
瀟揚掛了電話。他轉頭,發現女人摘掉了墨鏡,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雨。
瀟揚眼睛好,他看了一眼就看到女人的眼睛腫得厲害,鼻子紅紅的。
到底遇到什么傷心事了?他心里想著。
女人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很悅耳的鋼琴曲。
女人拿著手機,一直不愿接的樣子。
天地間形成一道白花花的雨幕。閃電,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哭泣的天空。車子寸步難行,蘭州的路況成為全國擁堵靠前的城市,這個黃河岸邊的小城市,除了半夜不堵車以外,其余時間都是擁堵的。瀟揚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上周他創下兩小時十分鐘回家的記錄。
手機一直響。
女人還是在盯著手機看。
瀟揚關了音樂。
女人終于接聽了電話。
女人摘掉墨鏡,拿起手機,沙啞地喊了一聲媽,聲音像被摔碎的玻璃一樣。
媽……
電話那頭在說著什么。
女人只是一遍又一遍輕喊著媽,她早已哭啞了噪子,說不出更多的話。
我沒事……女人哽咽著,淚流滿面。
電話那頭十分著急。
女人啞著嗓子說,媽,我還忙著,先掛了。
掛了電話,女人開始低聲抽泣。
瀟揚隨口問,你媽媽家在哪?
女人哽咽著說,在一只船附近。
剛剛開車路過一只船,車子已經快到西關十字了。
女人轉頭看了一眼瀟揚,又很快轉頭把眼睛再次垂下。
哦,那是好地段。
女人沒有吭聲,情緒平穩了許多。她將頭轉向窗外,靜靜地流著淚,一直流下去,她的淚像一條流淌不息的小河……
雨幕彌漫,路燈下的大街變得昏暗,瀟揚看到女人的左手上戴著一個銀鐲子,她的手上有個青腫包,像個發酵過的紫米饅頭,女人大概是剛從醫院里出來的。瀟揚想到接女人的附近,恰好是省人民醫院。
難道女人是輸完液跑出來的?
那個腫包顯然不是新留下的,應該是扎了很多的吊針之后留下的。
是因為疾病的絕望,還是感情的失敗,還是其他什么?看起來像感情的傷,可又不像。瀟揚心里琢磨著。他的心不由地跟著往下墜,他有種不好的感覺。
雨天大堵車又逢哭泣的女人,還有沒有比這更讓人絕望的事兒?
女人靜靜縮在一團陰影里一動不動,她看著窗外雨中的街道。瀟揚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是看著她擦眼淚。瀟揚打開了窗戶,他盯了幾秒鐘女人的墨鏡,心里有些酸澀,他笑了一下說,我抽支煙可以嗎?
女人摘掉墨鏡,轉頭沖他點點頭,她臉上掛著流淌不止的淚水。那么多的淚是因為什么悲傷流下的?瀟揚看到了她的臉。她的眼睛很大,微皺著素眉、五官清秀,是個漂亮又有韻味的女人,只是看起來很憔悴。她的眼里是全世界的絕望。她的樣子讓瀟揚十分地心疼。
瀟揚點著煙,吸了幾口,吐了一口煙圈,又掐滅了。他再次打開了音樂,把聲音調得很低。
瀟揚試圖轉移一下女人的注意力,因為每次可馨一哭,他起初很煩,后來,抱一抱,哄一哄,可馨就破涕為笑了。女人的淚腺真是發達,什么事都能讓她哭。
瀟揚扭頭問。
今天沒上班吧?
女人搖搖頭,她把墨鏡重新戴上。
那你一定是在蘭州工作吧?我也是。我是18歲來蘭州的。我老家在天水,天水你知道嗎?
女人點點頭。
當年我其實很想報考西安或者北京的大學,可是,高考的時候,發揮失常,只能報蘭州的高校了。
女人沒有反應,她把看向窗外的目光,扭到了瀟揚這邊,眼淚應該是止住了。
高考那年,我媽媽出了車禍。就在我高考的前三天。而且是當著我的面出的車禍。瀟揚說著,嘴唇顫抖,眼窩一熱,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瀟揚急忙抽了一張紙巾。
悲傷會傳染的,女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右手。她的手指冰涼。
那天傍晚,我媽拉著我出來散步,說我做了一天題,讓我放松放松。我跟著她,我們本來打算去河邊走走,在路上,我媽突然要去給我買燒雞,那是我最愛吃的。我看著我媽穿過馬路,突然,不知從什么地方,沖來一輛大卡車,速度極快,一瞬間,我媽飛了起來,車子停了,我跑過去,媽媽只是握著我的手,她滿臉都是血。還沖我笑了一下。她虛弱地說,孩子,一定要好好考試,好好活著。她說完最后的話,就再也沒有醒來。后來,那個司機說,車子的剎車出了問題。我真想殺了他,我真的想殺了那個司機,為我媽媽報仇??墒牵抑皇沁o了拳頭,我什么也不能做。你可以想象我是怎么進的考場。連我們老師,都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學。我一直名列前茅,老師說上重點沒有問題。我媽媽就那樣離我而去,我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我三天沒吃沒喝,我爸爸哀求我,讓我吃點,可是,我什么都吃不下,嘴唇都不能動一下。進考場前,我吃了一碗面,對著我媽的靈位磕了頭,我說,媽,你放心,我一定會考上大學。后來我考上了大學,只是比預期的要差很多……
瀟揚笑了一下,擦掉了涌出來的眼淚。他的生日快到了,每年這個時候,他格外想念母親。女人摘掉了墨鏡,把紙巾遞給瀟揚。瀟揚抬頭,看到她充滿了淚水的大眼睛里安慰的目光。
車子到了西關附近,路上基本堵得水泄不通了。公交車、私家車、出租車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看樣子前方出事故了,但愿人沒事兒。浩蕩的車海,像無人管理的停車場,一輛挨著一輛,蝸牛般艱難地前行著。還有一些摩托車在大車的縫隙里穿來穿去,他們看起來像無頭的蒼蠅,瀟揚慶幸自己開在路邊的車道,雖然沒有退路,但可以??孔匀纭?/p>
可馨又打電話。
這個纏人的可馨。
到哪了?
還堵在路上。
我的飯都做好了!
你先吃吧,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去,車基本不動。
說好了,周末去我媽媽家,我三姨想見你。
瀟揚頭大了。他最害怕可馨家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兩人都不說話了。
最近他和可馨總是爭吵,為了結婚的事,裝修的事。父親把所有的積蓄拿出來,給他按揭買了一套房子??绍昂退袗圩鰤舻墓媚镆粯?,想去馬爾代夫旅行結婚。瀟揚很想滿足她這個愿望。只是錢現在套在股市里。不過可馨在電話里說,如果周末去父母家吃飯,她父母會贊助他們去馬爾代夫。
瀟揚一聽更不想去了。但是瀟揚還是會去,自從母親去世后,他不再較真兒,不再張揚,性格完全變了。他喜歡安靜??绍凹蚁矚g熱鬧,瀟揚每次一踏進她家,就像到了陽光燦爛鮮花盛開蜜蜂嗡嗡的大花園??绍鞍职质谴笊らT,可馨媽媽一見到瀟揚就大驚小怪,她是真的喜歡這個女婿。在可馨家吃飯,從來都是熱熱鬧鬧的,每次去,都感覺像過年,他們從來不會食不語,可馨的媽媽做飯水平高,每次都準備一桌的飯菜。她喜歡看著家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飯菜吃得一口不剩。不過謝天謝地,這一點可馨沒有繼承。可馨媽媽爸爸都會給瀟揚夾菜,瀟揚的碗里從來都是滿的,他擔心剩下不好,后來就吃得慢,這樣,到最后,才能勉強吃完碗里的飯菜。有時候,好不容易吃完了,可馨的媽媽會突然端來一碗湯,說桌子上放不下了,湯一直在鍋里。
瀟揚每次從可馨家出來,都會步行回家。他每次都覺得肚子撐得難受??绍鞍职窒矚g問東問西,可馨的媽媽更是嘮嘮叨叨。瀟揚開始不習慣,后來他發現自己喜歡這樣的氛圍,這才是家啊。母親走后,他和父親孤孤單單,他們吃飯,基本不說話。父親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一直沉浸在失去母親的悲傷中。瀟揚很多次勸他再找個老伴。父親總是笑笑。
瀟揚已經習慣了堵車,若是哪天不堵,他都覺得這一定不是蘭州。平常堵在路上,瀟揚一般會打開廣播,聽聽書,或者拿出手機,拍拍堵車的盛況,瀟揚是攝影愛好者,這相機是他靠吃榨菜省出來的錢買的。
黑夜里,閃爍的車燈、暈黃的路燈以及寫字樓里仍然亮著的白熾燈,總是能帶給人一些突發的靈感。瀟揚會安靜地按下快門,穩穩當當地記錄看到的東西。他的專業相機經常隨身攜帶。夜晚相機照出來噪點比較多,有時候照片會虛,瀟揚更喜歡拍黃昏時分。那時候光線美極了。
瀟揚拍了一張雨中的高樓,他感覺很滿意,想讓女人看一下,一轉頭,他突然發現,女人的連衣裙上的吊牌居然掉在脖子后面。突然瀟揚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的心有些細微的疼痛,有一些情緒開始在柔軟的胸腔中滋生瘋長起來。他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他想著女人可能是要去跳黃河。她一定是不想活了,才買了新衣服,然后尋短見。不然,大雨天,她一個人去中山橋干嘛?在蘭州生活,大雨天去看中山橋,這樣的浪漫舉動,除非是魏晉南北朝時代的王子猷才有。
車子緩緩移動,瀟揚心里翻江倒海,他越想越覺得他的判斷是對的。尤其他想到初見女人時,她站在雨中一動不動雕像般的樣子,她后面有個煙酒鋪子,她完全可以去里面躲雨,在雨中那么鎮定自若,肯定是下定了決心。瀟揚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報警,可是,女人在他身邊,他怎么報警呢?瀟揚開始恐慌了,他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想到的唯一的辦法是不去中山橋,先拖著……
在西關十字的一個岔路口,他做了個深呼吸,毫不猶豫地把車頭一轉,這意味他們離中山橋越來越遠,而離一只船方向越來越近。
窗外雨霧彌漫,路邊的泡桐葉在風雨中零稀落下來。女人根本沒有發現車子改變了方向。她還是在擦眼淚。墨鏡半掛在臉上。
車子慢慢爬行,瀟揚看著車頭的方向,稍微感到一點平靜,想著要不要勸勸……
瀟揚盯著身旁的女人,她的臉色比剛剛上車時紅潤了許多。
車子堵著,到達目的地的時間很難預料,若不堵車,蘭州這個地方,去哪兒一二十分鐘就到了,可是,堵車了,就成了沒譜兒的事兒。
瀟揚看到旁邊有個咖啡店,他對女人說,你稍等一下,我去買個喝的,這車還不知道堵到什么時候。瀟揚想著自己下車,給女人一定單獨的時間,讓她想想,也給自己一點時間,想想該怎么勸。
既然遇上了,就得幫一把,這是瀟揚的人生哲學。他不主動去幫助人,但是遇上需要幫忙的事兒了,他從來不拒絕。
女人根本沒有注意外面的世界,她一直在擦眼淚。瀟揚想安慰她,卻不知從何說起。
瀟揚下了車,打著傘,迅速跑到咖啡屋,毫不猶豫地要了兩杯咖啡,一杯咖啡18,兩杯36。瀟揚心想,若能救一把女人,這點錢算什么。人命關天……
瀟揚端著咖啡,回到車里。他把一杯咖啡遞到女人手里。女人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
我把錢給你。
瀟揚笑了。
我們倆堵在這里,也是緣分,別談錢了。你快喝了,暖暖身子,我也是下班順路捎個乘客,掙個停車費,不是非得靠這個養家糊口。
女人摘掉了墨鏡,半濕的頭發散落在肩頭,看起來,情緒穩定了不少。女人把咖啡捧在手心里,熱咖啡散發出清香。瀟揚在那一杯里多加了兩塊糖,女人喝了幾口,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紅潤。
車里有暖風和咖啡的香味,給人春天般的感覺。
窗外的雨勢兇猛,雨聲瀝瀝有聲,前面的車輛有些緩動的跡象,司機們趕緊發動了車子緩緩地緊跟著前面的車輛,車流終于松動了。
女人的電話又響了。
她輕輕地咳嗽了兩聲,久久看著手機,淚流滿面。
手機響了又響,女人接通了電話,聲音沙啞,聽了讓人心疼。
我在路上
……
我在想一些事。
……
沒什么,就是想靜一靜,一個人呆著。
……
女人看著外面的雨忽然很安靜地問了一句,如果我死了,你會參加我的葬禮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女人忽然笑起來:是啊,你說得對,參不參加還有什么意義?
她的一只手端著半杯咖啡,一只手接著電話。
瀟揚心想,果然和他猜的沒錯,女人不想活了。
大音量的各種廣告排山倒海地充斥在街上,瀟揚關緊了窗戶。
女人拿著電話突然沉默了……
電話那頭似乎在勸她。
女人說,這些年,我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就想做成這件事,事實是,我到死也做不到,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做到,你明白嗎,你沒辦法理解我的失敗,我的努力,我無數次的努力,成為泡影后我的失落,我的挫敗感……
女人說到傷心處,她突然再次淚崩,這次她哭出了聲音。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勸說。
女人聲音平靜了許多,最后她說,讓我靜一靜,想一想……
她掛了電話。
車子離中山橋越來越遠,瀟揚心里的石頭落了地。雨點變小了,車子不知不覺拐進了甘南路,離一只船越來越近,瀟揚覺得他該說點什么。
他猶豫了幾秒鐘,咳嗽了一聲,說,快到家了,你具體從哪兒下車?
女人轉頭望著瀟揚,她笑了一下,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她抱著咖啡杯,望著窗外的雨,低聲說:其實,兩年前,我已經對生活心灰意冷。我不知道,我為何如此執著,在過去的五年,我一直堅信自己一定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拼盡全力之后,發覺,一切都虛無縹緲。如今一切支離破碎,知道嗎,我為自己感到悲哀,我可憐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為何一定要如此……如今我遍體鱗傷,身體大不如從前,我被徹底打敗了,我一直一意孤行,害得父母為我擔心……一開始,所有人都說我會失敗,只有我自己執迷不悟,如今粉身碎骨了,驗證了大家眼里早已知道的結局,你知道嗎,我早已感到了厭倦……
瀟揚默默地聽著,此時,他愿意做一個忠實的聽眾。瀟揚拿過了她手里的咖啡杯,咖啡沒有喝完,杯子還有余溫。
女人說,知道嗎,我買了件新的裙子,處理好了銀行存款,今天,我在醫院的樓頂從早上8點一直坐到傍晚。有無數次的機會,我只要縱身一躍,這一切都會結束了,再也沒有痛苦了,醫院一直人來人往,我擔心自己跳下來,還會被搶救,于是就想直接去黃河邊。那樣他們找不到我,沒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他們也許不會太難過……就在剛才,我媽媽不停地打電話,我忽然覺得自己一直長久地沉浸在痛苦里,從來沒有想到過父母,我媽媽已經習慣了每天和我通電話,這世上真正疼我的,就是我媽了,如果我不在了,她該怎么活下去,突然我意識到,即使死了,也是不能解決問題的……謝謝你調轉了車的方向,只是,我真的覺得自己太失敗了,過去,我一直在沙漠中走著,一個人,一片天,陪伴我的只有自己的影子,我渴望遇見綠洲,就像唐僧遇見綠洲能夠再次鼓足勇氣一樣??墒俏覜]有遇見,如果,我再不退回來,我就會渴死,餓死,血會被風干……女人的淚水又一次涌了出來。
瀟揚暗自喊著,上天,讓她的絕望都過去吧。
女人說完,接過咖啡杯,一飲而盡。
瀟揚說,別想那么多,也別再跟自己過不去,活著挺好的,至少可以喝熱咖啡,可以接到母親的電話,你看我連母親的電話都接不到了……
女人笑了一下:人活著很苦,不管你像草一樣活著,還是像大樹一樣活著,都是會遭受風雨的……
瀟揚若有所思地說,和你講個故事吧,去年股災,我一個朋友的錢全部都賠進股票了,有一天他找我醫院的同學,買了一瓶安眠藥,他騙他說,他爸睡眠不好要吃,其實是給自己買的,他老婆因為股票和他離婚了,因為他抵押了房產貸的款,朋友打算輕生的前一天,找我喝酒,我發現他不對勁,就勸他,我們喝了幾瓶平時喜歡喝的雁蕩山啤酒,我朋友哭了,他說,他還是想活著,起碼他還有喝啤酒的錢……我的股票也賠了,結婚成了問題,我實話告訴了可馨,可馨是我的女朋友,她說,沒有錢就不辦婚禮,不蜜月了,她說她會拿出工資和我拍婚紗照。而且她天真地堅信,股票有一天會漲起來。
女人說,你的女朋友是個好女孩。
其實,瀟揚和可馨有一段日子總吵架??墒撬麄冋l也不想和誰分開。
車子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女人說,其實,我想要的生活很簡單,有一處小房子,想吃什么,自己做給自己吃,房子里有一個溫暖的沙發,偶爾可以看看書,做做白日夢,想說話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給一個朋友,生病了身邊有人照顧,屋子里充滿了孩子的笑聲…………
瀟揚聽著這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生活,他說,這么簡單的幸福,我相信你一定能實現,只是你不要再一意孤行……
女人擦干眼淚,再次沖瀟揚報以感激的目光。
她幽幽地說,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會遭遇什么,但我從來不會隨波逐流,我還是會努力……
瀟揚笑了,暗暗地長長地松了口氣。
他說,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女人點點頭。
在一只船中斷的一處小區門口,瀟揚停下了車子。
昏暗的燈光下,女人脫下瀟揚的外套下了車,她給了瀟揚100元,就迅速關了車門,走了很遠才和瀟揚揮手告別??粗舜┻^人行道,瀟揚的心就放下了。瀟揚想把錢還給她,可又無法停車。女人走了幾步,再次回頭,站在那里,瀟揚看到穿著白裙子的她,像雨后清晨里綻放的茉莉,淡雅,從容。她摘掉墨鏡望著他,像個孩子一樣沖他揮手,她笑起來的樣子,居然有一些天真。瀟揚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穿過人行橫道,身影越來越小,慢慢消失在路口。
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街上燈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被大雨驚擾的世界恢復了原有的生機,市聲此起彼伏,瀟揚覺得有些餓了,他發動車子,加快了速度,想著,不知道可馨做了什么好吃的等著他呢……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