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叉七
話不好好說,是為了更搞笑
★文/西叉七
美國語言哲學家格萊斯(Grice)認為,人們為了保證交流順利進行,會互相合作來達到目的完成對話。說話的“量”要不多不少、能剛好滿足信息需求,“質”是真實可信的,內容要有關聯,而且說話的方式要簡單明了、沒有歧義。這就是語言上的“合作原則(The Cooperative Principle)”,簡稱CP。
當然現實是不會這么高效的,更多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完全是在“雞同鴨講、對牛彈琴”。但是另一方面,那些幽默和搞笑恰恰是因為違背了這種“合作原則”而產生,看過名博谷阿莫講電影,一定會對他個性的臺詞印象深刻。谷阿莫“和外面那些賤貨好不一樣”的說話方式,用的就是這種不好好說話的套路。
情話之所以動人,也許不是因為熱烈直白的“我愛你”,而是情緒里言不對題、詞不達意的那部分,比如夏目漱石的“今晚月色真美”,比如《愛在黎明破曉時》的“我喜歡我望向別處時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連我們這些吃瓜群眾都被撩得春心蕩漾。
平時說話也一樣啊,要是你有什么說什么,問什么答什么,省事是省事,可是不到三分鐘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怪不得沒話聊,甚至被貼上“毫無幽默感”的標簽。因為你說話太“合作”、太懂得把握分寸了,這是語言學家樂意看到的,但一定不是撩妹or撩漢的時候應該去做的。做一個有趣的人,就要和語言學家“對著干”,話只說一半,或者超出所需要的信息量,有趣又幽默的話就一定能從你的狗嘴,啊不,人嘴里吐出來。
那個叫谷阿莫的早已看穿了這一切。
“他從小因為那里粗,我指眉毛。”
“然后就濕了,眼眶?!?/p>
一開始提供的信息量并不夠,粗的是指眉毛還是頭發還是哪里?濕的是眼眶還是別的什么地方?先吊足你的胃口,讓你有所期待,然后再讓你大跌眼鏡,猝不及防:“原來是自己想太多了,竟然被那個谷阿莫的給騙了,他說的竟然也沒什么不對……好尷尬啊,笑一笑緩解一下吧,哈哈哈……”谷阿莫大人讓你發笑的目的就達成了。
都說張愛玲的文字犀利冷峻,毫不留情直指人心,其實并非因為她的直白,反而是她善于保留,話只說一半,信息量不足,把真正要說的留到最后,擲地有聲。在《沉香屑·第一爐香》中,丈夫死得太晚,梁太太已經人老珠黃了,張愛玲卻要說是“略微晚了一些”,這是張愛玲辛辣的幽默感。
魯迅《秋夜》開頭是:“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那些好像很有道理的分析都說這有魯迅先生的悲憤在里面,也許真是這樣。但不瞞你說,我每次看到這句話嘴角還是會不自覺上揚。因為他這樣的寫法剛好違反了“量的原則”,兩株都是棗樹,卻要分開介紹,一開始也就沒有滿足實際要求的信息量,結果真相大白——另一株竟然也是棗樹,總給人一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感覺,神壇上的魯迅先生也有幽默人性的一面。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當然沒有。如果說出的話超出了實際需要的信息量,造成“答非所問”的感覺,也會有滑稽搞笑的效果。周星馳的《破壞之王》也有這樣的臺詞:“除暴安良是我們做市民的責任,行善積德是我本人的興趣。所以扶老太太過馬路我每個星期都做一次,如果是碰到國定假日的話,我還做兩三次呢!”光看第一句話,正義光輝的形象立馬就樹立起來了??墒呛竺鎱s爆出了自己所謂的英雄事跡:“我每周都有扶老太太過馬路哦,而且我很棒哦,節假日還不只一次哦?!?/p>
格萊斯“合作原則”第二條是“質的原則”。
如果真想讓交談順利進行下去,就應該說真話,說有根據的話。但是今天我就是要慫恿你“對著干”的,你看到所有的無厘頭,凈是些胡說八道的主故意去違背常理和事實而產生的。
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火了一只叫“小強”的蟑螂。為了追秋香混進華府,唐伯虎隨手拍死了一只蟑螂,開始飽含深情地即興演出。不過是一只蟑螂,但是說得這么嚴重很有必要,為了博得秋香姐姐的同情并且成功混入華府,也為了讓觀眾買賬放聲大笑。
而現在很多流行的表情包,也因為這種故意夸張、胡亂說話,讓人發笑。
格萊斯還強調了“說話要相關”,故意反著來,你“說東”,我偏偏要“道西”,給牛頭安上馬嘴,輕輕松松套路別人。
舉幾個例子: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能去清華大學的路也是很多的,不管是331、365,還是498、508都能去,要不要打開百度地圖幫你查查啊?
每年情人節、雙十一,要記得和自己的情人秀個恩愛發個朋友圈虐虐單身狗。對了,你的情人是叫“工作”還是叫“學習”來著?
這種方法并不需要開多大的腦洞,話說著說著順道拐個彎,再扯上點別的東西就行了,套路在手,幽默生活你有。
“合作原則”最后的“方式準則”強調表達要清楚無歧義、簡練有條理。如果我們換一種表達方式,故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晦澀、更奇怪、有更多的弦外之音,快感和幽默就隨之而來了。
你是否還記得“可以有一百種方式讓你呆不下去”“三思而后行”“奉陪到底”這些有著強烈古裝、俠客、瑪麗蘇風的小說書面語,用在日常的QQ聊天里,方式真的很不合適,笑料就是這樣來的。
《唐伯虎點秋香》中,華夫人和唐伯虎明明因為仇人相見,劍拔弩張地互相攻擊、下毒、比兇、比狠、比誰家毒藥天下第一,然后畫風一變,兩人開始和顏悅色地進行“廣告推銷”……一個好好的古裝劇,非得有“居家旅行必備良藥”這種現代廣告推銷套話,很違和,也很無厘頭。
類似的,甄嬛體在電視劇里不突兀,要是在實際生活中還用,就是專門來搞笑的了:
“能在假期最后一日閉關念書本是極好的,可惜內容甚多,前記后忘,臣妾為此寢食難安,倍感力不從心。又奈何天公不作美,消極了背書的興致,因而甚想與君結伴出游,陶冶性情?!?/p>
“說人話!”
“我想出去玩!”
“親,今兒上新的這件衣衫款型是極好的,這蘇繡的料子配上簡潔的裁剪,是最好不過的了。我愿多買幾件,雖會荷包驟然消瘦,倒也不負恩澤。”
“說人話!”
“衣服真好看,能便宜不?包郵不?”
(摘自《壹讀》)
編輯/秦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