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小龍蝦

沈嘉祿

包括本人在內的所謂美食家再怎么氣急敗壞，也阻止不了小龍蝦的銷售紀錄天天刷新。 小龍蝦風靡大江南北，被小清新們奉為至味。壽寧路小龍蝦一條街，至今還是吃貨天堂。夜幕降臨，霓虹閃爍，煙霧騰騰，十三香的味道將西藏南路上的行人熏得暈頭轉向。這個現象一度叫我十分困惑。

這廝渾身疙瘩，模樣丑陋，舉止詭譎，頭巨螯重，殼硬肉少，本味與小家碧玉的河蝦不可同日而語。十三香，就是廚師變法圖強的利器，鮮香，刺激，開胃，非常符合消費群體對休閑食品的想象。所以小龍蝦一露面便獲得極旺的人氣，雄赳赳地榮登榜首。

有一次，我與兒子路過復興中路某小龍蝦專賣店，看到店門口貼著一張招聘啟事，上書急需服務員、廚師、洗碗工若干云云，門口圍了至少三十個小青年，眉頭緊鎖，心情焦急，人行道為之壅塞。我不失時機地敲打兒子：“看看，一定要好好讀書。讀不好書，將來就只能到這種小飯店來找工作。”兒子嘿嘿兩聲冷笑：“他們哪里在應聘啊，是等著叫號進去狂吃小龍蝦！”

后來我也擋不住誘惑試過幾回，廚師弄出花頭，十三香之外，還有椒鹽、五香、醬香、紅燒、干煸、麻辣、蒜焗等，甚至將南乳也祭出來了，接下來莫非要跟哈根達斯勾搭上了？味道倒也不惡，尤其在初夏時節，小龍蝦腦殼里結結實實的一塊“黃”，嚼之有勁，與六月黃可有一拼。就這樣，我慢慢接受了小龍蝦，經常提醒老婆買點回家給兒子解饞。

上周，與一幫吃貨驅車到吳江七都，專為小龍蝦而長途奔襲。太湖邊上開了一家飯店，名叫老鎮源。據說創建于清代末年，石骨鐵硬的百年老店。盛湖耆宿周德華曾記過一筆：“其堂供紹酒，花雕為盛湖之最，醬鴨、醬牛肉、花生米、五香豆腐干、咸鴨蛋佐酒亦佳。”看來老鎮源當初的情況與上海王寶和相似，也應該有曲尺形柜臺和孔乙己一路的落魄文人。我們根據書法家書寫后掛在玄關處的《老鎮源記》，點了醬鴨、五香豆腐干與咸蛋等，果然風味卓然。然后就叫了一打啤酒，在泡沫飛流直下的盛況中等冰醉小龍蝦上桌。

據老鎮源老板姜嘯波先生介紹：冰醉小龍蝦是一個偶然。春二三月，他從朋友圈里看到吳越美食推進會蔣洪會長公布了一張由烹飪大師徐鶴峰先生提供的醉蟹方子，就想依法泡制，但太湖六月黃尚未上市，就用梭子蟹代替，但梭子蟹從海上來，與醉糟一路脾氣不合，試制沒有成功。姜嘯波用醉蟹底湯來浸泡小龍蝦，眾人試吃，拍案叫絕！歪打正著，冰醉小龍蝦由是笑傲江湖。

好了，冰醉小龍蝦來了！像鍋蓋那么一大盤，下面墊著晶瑩剔透的冰屑，上面呈放射狀排列著數十只單體個頭超過50克的小龍蝦，清洗得相當干凈，拿起一只，念念有詞：牽著你的手，輕輕吻一口，掀掉紅蓋頭，深深吮唇耳，拉下金絲帶，剝去紅盔甲……哇！經過十二小時的冰醉，小龍蝦的肌肉緊實了，腥味黯然退場，本味突出，酒香醇厚、口感層次分明，咸鮮帶甜、味型交會融合，特別是香料的清新芳香，久久縈繞在舌尖。

我逼著姜老板透露秘訣，老實巴交的他只得照實說來：選料要精，一定要選水質比較好的湖泊里養的龍蝦，以甲殼呈青亮色為佳品。然后將清洗干凈的龍蝦入鍋，加水、香料、鹽煮熟。在醉螃蟹底湯中加入丁香、甘草、芥末等（這個“等”字隱匿了不少關節，打死他也不肯泄露天機了），最后，把瀝干冷卻后的小龍蝦放入容器，倒入醉料，塞進冰箱冷藏一整夜，即可開吃了。

大家聽姜老板吞吞吐吐地說著，我偷偷記下大概，回家后如法炮制。沈家冰醉小龍蝦雖略遜于原版，但江南醉糟芳香襲人，晚上連軸收看兩場歐錦賽，與啤酒一起相伴到黎明，誠為人生一大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