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華
11月21日晚間,中紀委公布了十九大后首個落馬的正部級老虎,宣示了新一屆中央反腐永不停步的決心。其實,金融反腐也沒閑著。20日傍晚,證監會的一則重磅消息,在市場激起大片水花。
11月20日,證監會第十七屆發審委63名委員,舉行了集體履職儀式。證監會主席劉士余隨即拋出重磅消息,要強化發審委和發審委委員的監督機制,成立發行監察委,和發審委并行運轉。
不僅如此,他還放出不少“狠話”:“堅持無禁區、全覆蓋、零容忍,終身追責”,“決不允許有任何個人利益的小九九”,“嚴把質量關,防止問題企業帶病申報,蒙混過關”,“要認識金融反腐的高壓態勢,‘講政治、守紀律、懂規矩”。是不是很熟悉?
留心的人都知道,今年以來,證監會在打擊“權力發審”上的動作可謂雷厲風行。而這一次,在新一屆發審委運行一個月之際,又專門設立發行監察委,其信號意義不言而喻。
在知名學者布娜新看來,這代表著,發審委已經進入了2.0時代,“表面看是增加一層監管,其實是發審權力分解,各委員不想腐、不能腐的制衡機制是本次新政的亮點” 。

中國證監會舉行第十七屆發行審核委員會就職儀式
說白了,還是那句老話,“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諸如證監會前發審委員馮小樹之流,利用職位之便,在pre-IPO之際突擊入股,300萬元本金,凈賺2.48億元的情況,A股市場再也不能有了。
權力
為什么要這么“死盯”發審委?
如果馮小樹的例子還不夠的話,2015年落馬、曾長期分管發審委的證監會原副主席姚剛“發審皇帝”的江湖稱號,應該足以說明問題。事實上,在姚剛落馬前,其前秘書劉書帆、前下屬李量已經被查,前者僅一筆交易就非法獲利300萬元,后者則獲利約700萬元。
而這一切的背后,都是最簡單不過的道理:權力滋生腐敗。
按照A股上市與定向增發流程,發審委就是我國證券發行核準程序中的“窄門”。一進“窄門”即得永生。
1993年6月,第一屆發審委成立。1999年《證券法》頒布實施后,發審委正式成為我國股票發行核準制的法定審核機構。上市、再融資、并購重組都需要通過它,才能拿到“準生證”。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就曾見過某行業一位教父級的企業家,為了跑成定增項目備受折磨,在走廊里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有一天,從富凱大廈出來后,他狠狠地將一堆材料扔在地上,恨恨地說:“這次再不能過會,我就把公司遷到海外去。”彼時,他的眼圈紅紅的。
另一個故事中,一位正廳級的國有大型企業一把手直接說自己就是“裝孫子”,一個小年輕就敢坐著聽他站著匯報。
現實如戲。難怪在《人民的名義》中,趙德漢可以毫不在乎地讓一個外省的副省長在門外等上半個小時。
灰色
按照上市流程,企業前期各項申報準備工作萬事俱備以后,首先要過初審會,這是企業與發審委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印象分極其重要。一位董秘曾告訴《中國經濟周刊》,如果能夠在初審會之前,與發審委員見面,哪怕不談業務只說風月,簡單喝杯茶,公司也是求之不得。
在北京,一些機構或隱秘或半公開地以此業務為生計,只要撮合見面就可掙上不菲的介紹費。
2004年,證監會發行部發審委工作處原副處長王小石,被檢察機關帶走的原因之一,就是在2003年鳳竹紡織(600493.SH)“過會”過程中,出賣發審委員名單。
初審通過后,證監會就會組織召開發行審核委員會,俗稱“上會”。7名委員現場開會,請企業和保薦代表人當場答辯,5個人以上同意的話就算“過會”。通過發審后,基本也就意味著證監會批準了企業的發行申請。
走完這一步,在艱難的上市征途中,擬上市公司就可以松一大口氣。此后,只需要按照規定的程序改改材料,等候核準文件,然后路演、掛牌上市,獲得動輒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市盈率,在資本市場盡情舞蹈。
馬克思說:“有20%的利潤,資本就能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絞首的危險。”
如果搞定發審委員,就能夠確保公司成功上市,那么,送點原始股“意思意思”又怎么會心疼?
責任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手握A股生殺大權的發審委員,需要承擔怎樣的責任?
現行的發審制度下,發審委員們既要審核公司所申報材料的合規性,也要判斷公司的真實性,及其所在的行業好不好,項目是否有前景。一句話,證監會為上市公司的真實性背書。
目前發審委員既有證監會里的全職委員,但更多則是來自各專業機構推薦的兼職委員,馮小樹就是兼職委員。這樣的情況下,發審委員無疑都得是我國證券市場的頂級專家。按說,企業質量是有保障的。
現實卻是,這些年欺詐上市的情況并不少見,新大地、綠大地、萬福生科、欣泰電氣……如果加上再融資項目,可以開出一個很長很長的名單。
實際上,區區數十名發審委員要審核數量如此之多的企業,涉及如此之多的行業與領域,還要與圖謀不軌者斗智斗勇,拒絕來自各方的利益誘惑,發審委員也是不堪重負。誰能保證發審委員就不出錯呢?
按照過去情況,一旦錯了,發審委員并不直接承擔責任,其最嚴重的結果只是退出發審委。
2012年,新大地造假上市“過會”成功,案發后,7名委員中有6人退出創業板發審委。在萬福生科造假上市案中,券商、保薦人和萬福生科控制人均受到處罰,但當時的發審委員并未追責。
當然,如果按照今天劉士余的說法,以后這些官員再想“假裝”審核失誤,逍遙法外恐怕是不行了,他說了四個字,“終身追責”。
改革
既然發審委責任重、人員少、權力大,容易出現“失誤”,那IPO不審行不行?早在2012年,市場上就出現不少這樣的聲音。
按照他們的邏輯,效仿西方的模式,把審核的責任交給券商、會計師事務所、審計事務所、律師事務所、投資銀行等專業機構承擔。一旦出現上市公司造假的情況,不僅是上市公司要遭受嚴厲懲罰,上述各方也要被連坐。與此同時,投資者也能獲得高額的補償。
但這在A股市場可行嗎?眼下的A股市場,散戶是絕對主力,其專業判斷能力、風險承擔能力,與納斯達克的機構投資者有著霄壤之別。如果不審,新上市的公司泥沙俱下怎么辦?一旦因虛假信息而遭受損失,誰來給予賠償?
并且,從以往的經典案例來看,中介機構并不靠譜。在博元投資與欣泰電氣造假案中,不論是券商、會計師事務所還是其他本應承擔相應審核責任的“看門人”都假裝睡著了,甚至淪為合謀者為虎作倀。
一位資深專家告訴《中國經濟周刊》,整體來看,過去20年間發審委的專業作用還是瑕不掩瑜,如果要取消審核,就必須有強大的配套改革,有新的力量頂上來,承擔這份責任。但這對眼下的A股市場來說,不現實。
這就回到前面的問題上去了,既然發審委不得不審,而其權力太大又極容易滋生腐敗,該怎么辦呢?
將成立的發行監察委的意義正在于此。其實,今年以來,發審委的整頓效果已經初見成效,根據證監會的信息披露:自10月17日正式著手審發以來,新一屆發審委共審核52家企業的首發項目,其中,31家企業首發項目過會,16家被否,5家暫緩表決,IPO發審通過率為59.61%,不及六成。
但正如劉士余在講話中提到的,“信任不能代替監督”,要真正從根源上杜絕腐敗,就必須健全監督制約機制,做到無禁區、全覆蓋、零容忍。“終身追責”“無限責任”,既是對廣大投資者負責,也是對發審委員本人負責。
(該文已于11月22日發布于由 《中國經濟周刊》與俠客島聯合出品的經濟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