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株植物（外四首）

夜泊

我想要一個，由我命名的國家

我不做王，不做王后

我想讓每一株植物都叫我姐姐

天空摘不摘面具都沒關系

我要和星星、月亮一起唱搖籃曲

要是有一塊黑暗突然炸裂

不要怕！我用露珠縫補

太陽的臉太燙

不要怕！我借雨滴飛濺出冰涼

詩經里的桃夭

命名一個女子為桃花，自此

杏臉，柳眉，櫻唇，柳腰等詞

攜女帶伴，乘上比喻的輪船

在一條叫做歷史的河流里不斷地掀起浪花

原諒我想脫離人類

原諒我，只想做一株植物

一無所有還能挺直腰桿的植物

麥子黃了

麥子黃了，一把鐮刀

放在麥子的腰上

刃上聲聲，是麥子最后的叫喊

麥子不流血

它知道，那是它的宿命

還有一些麥粒，脫掉麥衣

跳進地里

這是另一種選擇

我佩服跳進地里的麥粒

冒著被饑鳥吃掉的風險

我佩服那些不隨波逐流的人

冒著被驅逐出域的風險

麥子黃了，麥子

又發芽了

鄉村的夜晚

每天都有一次傍晚，真好

太陽攔腰躺在南面的山上

北面的山就有了陰影

一些蟲子，一些鳥

裹著紅色的衣服

撥弄著田野的眼瞼

撅著辮子的鋤頭也回到了家

土豆蘸著胡麻油的香味

和灶膛里的煙

一起溜出窗外

云紅著臉朝西奔去

所有的黃昏粘在一起

就可以

制造一個美麗的鄉村夜晚

埂

踏過無數條別人家的埂

才能踩到，圍著自家麥子的埂

在古代

我們植樹為埂

埂內的，是封地

是家

埂外的，是別人的封地

和樹梢攔住的風

三三兩兩的沙子

會卡在樹杈間

為了盡職，樹根和樹冠

一個拼命向下

一個拼命向上

有一條埂

遮住了抬眼的高度

時間會添磚加瓦，讓它棱角分明

啟唇，跋涉

都是多余的

我們之間橫亙的

除了虛無，還有

不辨方向的風

大地未暖

大地未暖

黑色的夜晚躺在一粒種子的夢里

一些肋骨重整旗鼓

我不敢大聲呼喊

你的眼睛生出無數夜晚

我只能不停地取蠟燭

你的沉重，比我的

還要冷

為了不被你遺忘

我砌起

兩座山峰

為了不被我遺忘

我刨出

一個墳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