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的事

陳振學

岳父被推進了搶救室，醫生護士們一番忙活后，老人家的病情終于穩定，我們這才松了口氣。拿出手機想看看微信，忽然聽到鄰床老太的聲音：“打個電話，就說我想見她們。”老太滿頭白發，昏黃的臉上滿是皺折，陪護一邊的中年漢子應該是她的兒子吧？他聽話地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媽在醫院，想叫你們來看看……”老太說：“你不是有那個免提嗎。”

兒子把免提打開，手機里的聲音頓時傳開來：“這刻兒她想起我們來了？等我忙過后再說。”電話掛斷。老太說：“給老二打。”鈴聲嘟嘟地響，一會，那邊啪一下，干脆不接。兒子很無奈。老太欲坐起，兒子趕緊過來扶起她。“還有老三呢，看她怎么說。”老三倒是很快接聽了電話，回話也是銅盆里落鋼珠子，咯嘣響：“老太現在知道還有三個女兒了？告訴她，誰拿房子誰照顧！”老太慢慢背過身。兒子發一會呆，忽然對母親說：“我馬上就告訴她們，您百年之后房子賣了，錢一分為四，我就拿一份，多一分我也不要！看她們怎么說？”背著身的老太慢慢將那只好手——另一只手扎滿各種管子——撐出被面，微微搖動幾下，什么都沒說。

忽然聽到“噢、噢”的叫喊，歇斯底里。護工和三個漢子，沒事兒似的，嘩嘩地將病人推進來。躺病床上的是個老人，圓滾滾紅通通的大腦袋，掙扎著、嚎叫著。推老人進來的三個漢子卻沒事似的繼續說笑，好像他們不是家屬而是醫院的護工。病人安置在最里面的床位，又不知怎么了，“噢、噢”地喊起來，聲炸病區，震耳欲聾。一打聽，得知這三個老人的兒子都有錢，老爺子也不差錢，一個人住著近二百平的大房子。吃的、用的，兒子們輪流送，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但老爺子就這毛病——嚎叫。在家會突然嚎叫，有次把小保姆嚇壞了；走在路上突然嚎叫，把個騎車上學的初中生嚇得滾下自行車。后來，兒子們不許他出門，老人家隔三差五只能在家嚎——現在的保姆早就習慣聽他嚎了。

一會，我們聽到老爺子的一個兒子也“嚎”了：“您嚎得差不多了吧？回家？”老爺子從病床上翻身躍起，隨著三個兒子，浩浩蕩蕩，精神抖擻走出搶救室，仿佛完成了一次視察。只有尾隨在后、長相周正的保姆，邊做著作揖手勢邊悄聲說：對不起了，我們老爺子喜歡熱鬧。

第二天下午，我們將岳父送進六樓的重癥病房。病床最后從重癥室推出，一只運動鞋落下，這鞋子哪來的？我說昨天上午我就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后來我就將這只鞋子架在我們病床的格擋上。昨天下午是妻妹接班的，她說了這么件事：前天，一男孩兒住搶救室，家人打電話把他女朋友喊來了，女朋友要跟他分手，男孩爬到醫院的四樓，跳下去了。結果是，男孩被轉到了骨科，他的女朋友來找鞋，沒找到，還把護士臺的一盆花帶走了，說是送給他男朋友。女孩兒長得很漂亮，一身時裝若模特。她找鞋的當兒，除了正在搶救的醫生護士，其余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搶救室，整天都在演繹著各種各樣的故事。一幕，展開、落下；又一幕，掀起、合上；世界瞬間而逝，世界倏忽打開。俗世人生的滋味，你不一定都能品嘗，但你一定知道，這個世界，曾經繁花如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