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冬

劉偉紅

季候的邊緣總不由踟躕。早晨，一場不期而遇的落雪，倏忽，從溫暖的秋陽跌落至冬的冰點。

中午，屋脊上覆上了一層層清涼的潔白，像極了黑白的琴鍵。從窗欞里鉆進的風，裹足了冬的氣息，深深呼吸里，忽然明白涼意是如何濃稠至攪不動拉不開。

對于我，說過冬，還不如說“混冬”確切。我一直以為，冬天是用來“混”的，早上美美地在熱被窩里睡個懶覺，等到太陽斜斜地跑到床跟前，然后不緊不慢地起來，中午飯后，拖把椅子置于廊前的太陽下，讀讀書，曬曬太陽，傍晚便又早早地焐熱被窩去。寒冷的一天便這樣漫不經心地“混”過去了，這是我理想中的冬天蝸居生活。

這樣“混冬”的情結，大概源于幼時的舊習。秋宜收兮冬宜養，白虎俯首青龍藏。依古訓，冬天便是適宜靜養的。上學那會，放了寒假，每天早晨喜歡在暖暖的陽光里睡懶覺，母親總是端了熱騰騰的早飯到床頭來，邊喚我們吃早飯邊調侃我們：“鄉下人不要臉，先吃早飯后洗臉。”姐弟幾個臉也不洗，牙也不刷，蓬頭垢面地一人一碗稀飯外加一個荷包蛋，吃完了，母親仍舊囑咐我們縮到被窩里再焐焐。這一焐便是日上三竿。整個冬天的早晨，往往都是這樣在床上“混”過去。

中午起來后，母親早已做好了午飯。“混”著過的冬天，飲食也是“混”的。冬補是古老的養生之道，“冬天進補，上山打虎”。每到這時候，母親便就著有限的菜肴，變著花樣做給我們吃。家里養的，田里長的，雖是粗茶淡飯，一個冬天下來，也能把我們姐弟幾個養得水嫩嫩、肥嘟嘟的。

那會兒家里沒有電視機，冬天里最大的樂趣就是午后端了小板凳或者就著門檻，捧了一堆小人書在陽光里讀著，傻樂著。于是，下午半天的時光，便在一張張妙趣橫生的連環畫里飛逝。整個冬天的午后時光，往往是在一張小板凳、幾本連環畫里“混”過去了。

天色剛晚，母親便在裊裊炊煙里喚我們就著微亮的日光吃晚飯。晚飯后的時光，姐弟幾個就圍在火爐旁邊，邊剝蠶豆邊聽奶奶憶苦思甜，一遍遍講她老掉牙的故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