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存平
去年七月,縣城像火爐一樣,一走出屋子,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在這樣的天氣里,母親從鄉下老家坐車顛簸三四個小時來縣城給我送雞蛋。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大熱天想保存好雞蛋是一件很難辦的事。在鄉下好些,山多、樹多、水多,不像縣城那樣“狂熱”,但在酷暑,也好不了哪里去,同樣一個“熱”,要保存好雞蛋照樣難。雞蛋在大熱天里放置幾日就會變質,再過幾天就會發臭,不及時處理,滿屋子都臭的,并且臭味久久不能散去。母親是個聰慧的人,雞蛋保存得很好,而且還給雞蛋分了類,這是前十天下的,這是前五天下的,這是最近幾日下的。為了不混淆,還在雞蛋上涂了紅色的條紋,最多的有三道痕,說明這些雞蛋放置時間最長,以此類推。母親把雞蛋放得整整齊齊,旁邊放有兩個大盤,盤里裝滿了冷山泉水,母親說,這是“降溫劑”。沒想到母親居然想到了如此方便且簡易的方法來保存雞蛋。
我知道,也只有母親才會盡心去做這些;同時我也知道,母親為這一天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我還未結婚時,母親就曾提議去買個冰箱,家里好放點鮮肉什么的。考慮到家里經濟比較緊張,一直未能如母親的愿,這應該成了母親心中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坎。今年五月,我在老家按照習俗舉行了婚禮,再后來妻懷孕了。
母親聽到兒媳婦懷孕了,表面上顯得十足的平靜淡定,心底里卻歡心得不得了。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讓兒媳婦多吃雞蛋”。我知道,母親生我們四兄妹的時候,是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時候正是物資十分匱乏的年代,不要說吃雞蛋,就連飯都難保證吃飽;吃雞蛋也就是生完孩子后,坐月子的那段時間才有,還是定餐定量,不像現在只要想吃就有,想吃啥就有啥。在母親的頭腦里,懷寶寶期間吃雞蛋是最好,尤其是吃鄉下的土雞蛋更佳。
母親送來雞蛋時已是傍晚。當我看到母親,心里頭的那根發條被撥動,可以清晰地聽到發條清脆的轉動聲。一頭銀絲,在落日余暉的斜射下,顯得格外顯眼;一臉皺紋,正是歲月留給母親唯一記憶;矮矮的身板,身著發白的格子尼農衫……見到我,暖暖地喚著我的乳名“清平樂”,我不敢直接回應母親的呼喚,還是心里那點虛榮在裝蒜。我從母親手中接過雞蛋,清晰可見的裂痕刻記在母親手背上,食指上粘著兩個并排的創可貼。不用說了,什么都不用說了,一切都可以想象得到。
裂痕哪里來的?是母親在家里干活留下的。雞蛋怎么來的?是母親從牙縫里省下的。我哽咽了,整個身子好似被電麻痹了一般。
母親依舊保持著平常的模樣,見到我就笑,看見我也笑,還沒等我叫她“阿娘”,她已經大聲地向我邊喊邊跑過來,這樣的情景就像小時候母親外出歸來時,我向她奔去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