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壽鴻

臨水而居,是一種詩意的生存,人類的本心因水而棲憩。
1843年,梭羅離開喧囂的城市,在距離康科德鎮(zhèn)兩英里的瓦爾登湖畔,搭建起一座小木屋,在那里獨自生活了兩年又兩個月。“我們的生命就像河流中的水”,在《瓦爾登湖》中,他這樣贊美水對于生命的意義。
而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也有一個瓦爾登湖。這個湖或許并不是現(xiàn)在正守望的地方,它存在于我們的心靈,給我們活力,讓我們安寧,如同故鄉(xiāng)。我們可能終老于此,也可能離開它,但一生念茲在茲,直至化作塵泥。
我生于水鄉(xiāng),是在水邊長大的,幾番遷徙后,定居在了一個南方城市。這個城市雖然地處運河之津、長江北岸,但水聲距離我的居所很遠。臨水而居的夢想,一直在心頭如鯁。我曾經(jīng)非常羨慕河邊的人家,出門見水,綠樹在望,生活中會有不少情趣。
在奔波20多年后,我終于遷居到一個小小的人工湖邊。當(dāng)初這里地處偏遠,少人問津,我是看中了小湖,才不嫌其遠而買下。沒想到城市發(fā)展太快,才過了幾年這里就繁華起來。當(dāng)初的一時之念,倒成了先見之明。湖為自然河道擴建,面積不大,狀若水晶,故取名水晶湖。湖、河相通,三面環(huán)繞小區(qū),我如安家在水之央,心情因湖光水色而寧靜。我問自己,這就是所謂的詩意棲居嗎?
遷到新居后的一天,我晚飯后去水晶湖散步。出了小區(qū)北門,一條景觀河道由東往西,過了橋,然后右拐百十來米,就來到了水晶湖邊。環(huán)湖兩岸,三三兩兩的人正在散步或者慢跑。政府部門建設(shè)了步道,方便市民健身休閑。水晶湖是步道的起點,然后順著河道向南,經(jīng)過前面馬路的橋洞,到了一個休閑廣場,又繼續(xù)順河向前,延伸到其他幾個小區(qū)。
站在湖邊的棧道上,凝望一池湖水,一抹夕暉照在波面上,如絲綢般微微漾動,仿佛從遠方傳來柔柔的樂音。岸邊的蘆葦、菖蒲,自在地舒展著。令人微醺的晚風(fēng),滌蕩著心頭的塵埃,讓靈魂漸漸平靜。
突然,有幾只不知名的水鳥,從菰蒲深處飛起,撲棱棱地掠過水面,消失在天空的陰影中。如同石子投入水面,鳥飛的痕跡劃過我的思緒,我想起了原本生活在這里的一群小野鴨。
這水晶湖還叫作趙家支溝時,我曾幾次看見河面上游弋著幾只小野鴨,不知道它們是飛來的,還是土著生靈。那時,沿河兩岸蘆葦遍生,水草纏綿,野趣橫生。我遠遠地看到,三五只小野鴨,在河面上自在嬉戲,一會兒追逐著水波,一會兒又鉆進草叢。我曾經(jīng)幻想,如果能保持河道的原生態(tài)景觀,不打擾野草和禽鳥自由生長,把這份野趣保留給周圍小區(qū)的居民,那該是多么美好的畫面啊!
可惜的是,城市的生態(tài)文化,是以另一種邏輯和面貌存在的。果然,過不多久,開來了幾臺挖掘機,改造河道、擴湖建橋,野草被全部清除,改植景觀花草,一條野河變成了人造公園。我不知道那一群可愛的小野鴨去哪兒了,它們是飛走了,還是死去了?總之,我再也沒有看到過它們。但愿,它們遷徙到了城市的另一處地方,它們還會重新回到這里嗎?可是現(xiàn)在的水晶湖,已經(jīng)沒有了野趣,不再是鳥獸們的完美家園了。
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告別家園的還有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的村民們。在挖掘機的轟鳴聲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nóng)民,拆遷進城,從此被稱為了新市民。高樓取代了莊稼、田地變成了馬路,人工景觀替代了天然的河道、田疇,曾經(jīng)的田園牧歌遠去了。
臨水而居,是很多城里人的夢想。不過,我們所面對的美景,只是盆景式的公園。城市不斷擴張,因為我們的臨水而居,而讓他們或它們失去了棲所。在異化的城市生態(tài)里,我們的鄉(xiāng)愁也失去了土壤,或漂泊,或停留,抑或隨遇而安,讓陣痛歸于沉默,最終只能從內(nèi)心尋找生命的瓦爾登湖。在水晶湖邊,我想起那一群小野鴨,心頭縈繞著一份歉疚。作為新到的居民,我要感恩土地原來的主人們。既然無法改變城市化的腳步,那就更要守護土地的靈魂,追求城市與自然的相融,努力讓曾經(jīng)安家于此的大自然精靈們,與人類一起和諧生活在新的家園。
恍惚中,我看到另一個自己,化作一只小野鴨,從水邊的一叢菰蒲中游出,逐流而上,尋覓曾經(jīng)的夢想和誓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