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霧寧石根

從省城乘大巴,要跑八個多小時才能到達山村所在的鄉鎮,然后在道口改乘“摩的”在沙石路面上繼續且顛且馳好一陣,我下車,找一個下堤的豁口斜坡步下堤岸,我悠悠地走,能看見的那坐落在這片廣袤山村曠地上的舊房陋舍就是要到達的山墟村落。
據說古時是有馬道通達這山村的,它大多坐落在好像是一條村道的兩側。我之所以用了“好像”二字,是因這里并未修建什么路,而是兩大片村屋之間自然形成的路,而路面兩側的村屋其首尾兩端漸次還愈見村落。農村人是注重做屋建房的,只要手頭有了一定的積攢,就非把一幢新房建起來不可。我在我到過的其他一些村子里,常常看見在舊屋群中,時不時又矗立起一幢新樓房來。但這個現象在山村沒有,相反,只看見有拔地他遷的遺跡。經濟條件好的一些人家,都隨著易地扶貧的政策,把房屋拆遷到鄉政府指定的統建點去了。因為什么呢?因為山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易洪易澇。多么好的田園荷塘啊,夏秋之間,說不定就淹了。村書記告訴我,在已往的近十年內,這個村就遭了兩次災。一次是圩潰,田園房舍,魚池荷塘,一夜之間一齊浸入水鄉澤國。山村村民都成了災民。災民們暫住在二半坡上的災民棚里,眼望著家園都“趴”在大水里,真是欲哭無淚。另一次是內澇,雖沒有那次外洪來得急猛,但人們又坐了一次“水牢”。所以,雖然山村水土肥美,但山少邊窮地區奈何不了天災。民眾目前仍呈外遷之勢,村落有一種潛在的衰頹之象。然則目前畢竟還有相當一部分村民沒有遷出,其原因不外乎有二:一是無拆遷之資金;二是依戀故土,不忍虛拋祖業也。
有安居,村里就有生氣。時當進冬臘月,在村民家的破壁箴墻上,壁上的石灰泥漿已脫落,露出箴織的內壁,曬著切開一對一對的臘肉,還有一串串干皺的紅椒。農人過日子很會調停的,你不要以為人家很富裕很足食,實際上他們舍不得摘下來吃呢!馬上就要過年了,餐桌上的年飯總得豐盛些吧,再加上山村偏遠,若有個遠客來臨,倉促間哪來得及殺牲待客呢?我深知村民的這種淳樸好客心理,我這次在山村某親友家吃中午飯,主人還邀請了幾名親友和村干部來作陪,壁上掛的臘肉就消耗了好幾對,另外,還喝掉了主人自釀的一壇陳年苦蕎酒。后來我知道,在臘八至正月元宵的這段過年的日子里,山村人沾親帶故的都要互相請一次,鄉情鄉音、豪言絮語,酒桌上籠罩著一片濃情蜜意。我為這種情誼而感動,心里真切地祈望這里沒有災患就好,仗著廣袤的田地和眾多的水資源,本來就是個五谷豐登的山鄉么!可惜這里屋壁也不能做得很完密,腰墻也不必用水泥沙漿砌牢,因為雨季的日子得把腰墻推倒,讓它過水走浪,否則,整幢房屋會被風浪推倒呢!我同村民們喝酒的這天,倒是艷陽天,想到凄風苦雨之日,我的山村親友們就在這樣的破屋陋舍里過雨天度長夜,我心中難免有些憂慮……
午飯前,村書記和一位古稀老人陪我在村前村后轉悠的時候,村頭有幢我曾去過的舊屋竟不見了,只看見一片屋基殘跡;屋的主人一對老年夫婦亦不見。我記得,十年前的一天,我來這里采訪,曾到二老家小坐。當時老翁告訴我,他原在某單位工作,退休后因戀故土,寧愿搬回山村,寓此舊屋以度晚年……
我急向他們打聽,這村頭舊屋咋不見了!那二老安在?他們告訴我:二老在這十年間已相繼去世,沒有人住的房子遭了兩次大雨也坍塌了,幾根木料被人拿去搭畜舍,數年過去,就成了這片廢墟……我聽后,心里驀地一片茫然。僅僅十年啊,活生生的人就雙雙沒了,棲居的老屋也沒有了,真是人生無常啊!我在那人去物空的舊屋基前怔怔地站立許久,我望著腳下的土地,心中叫喊道:這就是您依戀的熱土啊!我默默地要把一句佛語心經獻給那兩位同我漠然坐談過的老人:“佛愿亡者游魂,拈一花而見佛!”
談到先祖,古稀老人激動起來,身上那件舊布棉衣抖然顫動。嗣后,老人取來族譜供我翻閱。撫著厚厚的石印線裝書泛黃的紙頁,我感受到穿越千年時空的一股長風,眼前恍若透現一代又一代的人生蒼涼。我突然又憶起十年前的那次進村采訪,一大群的孩子從村道上跑來,好奇地跟隨著我這名遠客。今天我才知道,那一群孩子都是那位通判大人的后裔啊!在古稀老人的家里,我還是建議村干部幫助并動員村人順應“扶貧開發、精準脫貧”政策,實施整村推進搬遷到離山村也不好遠的那片地勢高較平穩的地方去,此地留下來一般的窩棚舍屋,以利護村看水或作栽、收時的歇息之地。那樣,老者可安養晚年,少者不影響讀書成長,全村安居樂業。村書記是一位大學生村官,他很贊同我的建議,他說,反正現在村里有農用車、拖拉機,各家也有摩托車,來去也方便。只是——他說,以前哪有這么多災?聽電視里說,前四十年森林砍伐嚴重,造成水土流失。他說,現在只好因勢順變,爭取逐年拆遷了!我祝愿他們早日過上幸福的小康生活。
我在山村待了大半天了。日西斜時,我準備告辭回城。在啟程前,我站到村東大山上再次悵然眺望。萬古不息的金沙江水依然在靜靜地流淌,三年以后,原址的山村也許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