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新平

有一種青春叫“高考”,承載著拼搏和希望,烙上了鮮明的時代印記。
1979年7月7日至9日,我與衡東縣霞流公社中學150多名應屆畢業生參加了高考,這是全國恢復高考制度以后的第三次高考。這一年,被稱為中國改革開放元年,高考試卷由教育部統一命題,中國高考步入正軌。各級領導看得很重,到處都有一種“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氛圍,成千上萬的年輕人豪情滿懷,拼命擠在高考這座“獨木橋”上。
高考前,不時有領導來到學校,一切處于緊張的臨戰狀態,全面復習“地毯式”轟炸,查缺補漏“精確指導”。老師們加班加點,備教案、刻蠟紙、油印高考復習資料,一個個忙得滿頭大汗;同學們記單詞、背古詩、寫作文、演算數學題,一個個忙得昏天黑地,就像長跑了一段路程之后,乏力得支持不住。1978年,在霞流公社中學考場,栗木鄉一位13歲的農家子弟考上了重慶大學,讓莘莘學子信心倍增,學習熱潮一浪高過一浪:“一定不負眾望,把耽誤的青春補回來!”
記得高考前一周,班主任給我們作戰前動員:“人生難得幾回搏?高考是改變我們命運的關鍵時候,大家不必緊張,對待試題,冷靜樂觀;對待考試,認真自信。成功之路,始于腳下。從今天開始,特放假一周,大家可以放松放松。下周一你們自行坐火車趕到衡山火車站,走到新塘區八井田中學參加高考。要提早一天熟悉考場。每人帶10元錢,5斤糧票。”
老師一番話抑揚頓挫,讓我懵懂的青春有了亮點。那年,我還不到15歲,像個“百步大王”,只在霞流公社范圍內打轉轉,從沒坐過火車,也不知衡山火車站在哪里,更不知八井田中學在哪個方位。不管那么多,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自己認得字,何況嘴巴可以問出一條路來。
回到家,參加生產隊勞動,那天,一位堂嫂一本正經示范著鋤草皮的動作:“雙腳叉開,雙手用勁,鋤頭要玩得輕飄飄,這樣,鋤出來的草皮才薄。”我認真學習,稍不注意,一鋤頭飄到了左腳上,鮮血直流,沒有包扎,撒泡尿到腳上就算消了炎,走回家一步一跛,沒當作一回事。老師說,千里之行,始于腳下,如今腳出了問題,“千里之行”卻還沒有開始。
父親問:“怎么了?”
我回答道:“被鐵蛇咬了。”
父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白了我一眼。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在責怪我丟人現眼,他是恨鐵不成鋼呀!
父母一字不識,對在農村傷點皮肉習以為常,不會請人包扎,也不會吃藥,更不會打破傷風針。
全家最傷腦筋最發愁的是5斤糧票。
我家祖祖輩輩沒有吃國家糧的,糧票從何而來呢?父親借過幾個屋場,總算從一個“半邊戶”家中弄來5斤糧票,欣喜若狂,他慶幸自己“一跑走紅”,加上我在搞勞動時“中了彩”,認定這次考試有個好兆頭。
“要成功,先發瘋,頭腦簡單往前沖!”我咬著牙在煤油燈下堅持一個星期,每晚不到十二點不睡覺,每每解完一道題,心里充滿了說不出的痛快和歡愉。是呀!人生難得幾回搏?成功的大門似乎正在向我敞開!
高考前一天,天氣異常炎熱,我打著赤腳沿著一條彎彎山路,一步一跛離開了白衣港,平時健步如飛的我行走得十分艱難,不到一小時的路程,足足走了兩小時。上了火車,經過老霞流、洣河車站,火車鉆進一個地道后,便到了衡山火車站。下了火車,一打聽,新塘區八井田中學還有3公里。
我硬著頭皮,頂著烈日,忍著劇痛一跛一跛往前走,走一步,痛一步,左腳因劇烈運動,傷口化了膿,等走到學校,夜幕降臨了。
匆匆報完到,吃了晚飯,看罷考場,我來到井邊洗涮,用冰涼的井水清洗傷口,好不舒坦愜意。
次日清晨,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陽光普照大地,映紅了遠山近樹、村寨農舍。八井田中學四面環山,滿眼綠色,清幽寧靜,是個讀書學習的好地方。
“開飯了——”幾聲口哨響過,我跛著腳奔向食堂,兩個饅頭,一碗稀飯,一點咸菜,早餐咽了半天,才將饅頭咽下去。我不知道是怎么進的考場,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試卷,兩個多小時一晃而過,只知道考場的電風扇轉個不停,考場鴉雀無聲,只有監考老師走動的身影。我充滿激情地做著試卷,高考作文題是改寫《陳伊玲的故事》,前面考的是給文字加標點符號、填空、改病句、文言文翻譯,記得當時考了“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這首古詩是王維寫的,我沒學過,詩句是錯亂的,我只是根據詩的韻律進行排列,居然蒙混過關。語文考試可以,估計80分不成問題。
緊接著考的是數學、政治,自我感覺還行。到了最后考物理、化學、英語,越考越難,試卷上的題目幾乎沒學過,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好在英語考試只作參考,不計入總分。當年,學校師資力量較弱,到了高中二年級,整本整本的物理、化學書,老師基本沒翻動,要求學生自學。也不能怪他們,他們先前教的是初中,后來要求公社辦高中班,匆匆忙忙“趕鴨子上架”,他們對高中課本沒有接觸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精力不集中,左腳化膿浮腫,影響考試,在幾位同學鼓動下,最后一門考試提前一小時交卷,打道回府。事關前途和命運,濃縮著十年夢想的三天,在緊張的六門考試中就這樣一閃而過。
走出考場就沒抱任何希望,也沒去學校咨詢高考結果,甚至連高中畢業證也缺乏勇氣去學校拿。回到鄉下,與一班同齡人在田野摸爬滾打,出集體工,居然找到了一種解脫和輕松。
后來,鄰村趙生平同學告訴我:“霞流中學高考全軍覆沒,連中專生也沒考上一個。中專錄取分數線是243分,你、我都只有241分。”
我不由發出一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感慨。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不管怎樣,我努力過、奮斗過、拼搏過了,決不后悔。畢竟,我參加了改革開放后的第三次高考,讓我在跌倒和爬起之間學會了堅強。
據馬國川、趙學勤所著的《高考年輪》中披露:1979年高考,洶涌如潮的報考大軍不亞于前兩屆,全國近470萬人報考,600多所高等學校共錄取新生27萬多人,錄取比例為5.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