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麗娜

母親善良,極少與人為敵,哪怕那一年,我們家的菜地被人占去了幾分,大有主權不保之勢,她也只是背地里勸慰父親:“他爹,跟人好說好商量啊,千萬不要打起來。”父親雖是倔頭,但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的問題,也還是愿意息事寧人。那件事的最終結果是人家還了地,兩家人和和氣氣握手言歡。
但我發(fā)現,四嬸就是個例外。
四嬸與母親是妯娌,親的。四嬸家住東頭,我家住西頭,中間隔著五嬸家。母親有時候站在院子里,目光很氣憤地向東邊瞥兩眼,仿佛有什么惹惱了她,嘴角漸漸壓緊了下頜,一絲厭惡脫口而出:“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原諒她!”我順著母親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高過院墻的四嬸家的山楂樹在清晨的風里顫巍巍地開滿了花,整個小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涼意涔涔的花海里。除此之外,四嬸家的院子寂靜無聲。
由于母親不間斷地有類似厭惡的話語蹦出來,我和姐姐們都逐漸習慣并接受了母親的認定——四嬸是“壞人”。四嬸“壞”的表現有很多。當年四嬸嫁過來時是跟母親她們一個大鍋吃飯,妯娌輪番做飯。輪到四嬸做飯時,她把熱飯都藏了起來,等母親做完了地里活回來吃飯,留給她的只剩冷飯寡湯了。四嬸對我的姐姐們也“刻毒”,曾經為了發(fā)泄心頭的私怨,她把一捆濕的柴火摔到炕上,襁褓中的大姐受到了驚嚇,大哭不止……
母親常常像講故事一樣把這些事情講給我們聽,以至于后來母親剛起了個頭,我們就知道結局了,聽得也是心不在焉,往往到那句“你四嬸就是個壞人,我一輩子也不能原諒她”這樣的結束語,也經常錯過。
但說歸說,母親卻從來沒有搬家的意向。她寧肯與壞壞的四嬸同居一處,沐浴著同一片陽光,用著同一條壩里的水,過著我們理解不了的日子。
四嬸家房后有十幾棵蘋果樹,春天開一樹粉白的花,秋天結一樹紅彤彤的果,四叔家的堂哥堂姐總有蘋果吃。母親也央求父親,咱們家也栽幾棵果樹吧,別總讓孩子眼饞。果然幾年之后,我們家也有脆脆香甜的蘋果吃了。母親用大肚子瓦缸裝著,放到室溫適宜的廈子里,一直能吃到第二年伏天。母親暗地里說:“牛氣個啥,你有的我也有。”
四嬸家翻蓋了新房,七八間寬窗灰瓦,亮堂堂的。不久,我們家也翻蓋了房子,雖不及四嬸家的寬綽,但高度上大有凌駕四嬸家房舍之勢。在農村,這寓意著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于是母親在凝視了四嬸家的大瓦房之后,嘴角向下一壓,會說:“還不是撿了其他兄弟的房子,富不富不在外表,走著瞧吧。”
從我記事時起,母親跟四嬸就是不大說話的。實在到了非說不可的地步,也只是打著呵呵。母親說:“她四嬸,來了。”隨即把頭扭向一邊。四嬸倒看不出什么異樣,這邊受了冷落,那邊照舊跟其他人有說有笑。母親把四嬸的這種行為定義為“滾刀肉”。在農村被喚了“滾刀肉”,就是說臉皮厚,待人恨的意思。為此,母親還比較同情四叔。她說:“跟那個‘滾刀肉一起生活,你四叔怎么忍受得了?”
我聽到過四叔揍四嬸的聲音。不知用了什么家什,只聽到四嬸好像在院子里左躲右躲的,高聲求饒:“別打了,我錯了老四,別打了?!蹦赣H也聽到了四嬸連哭帶喊的求饒聲,她的眼光爬過五嬸家的院墻,箭一樣射向東院,嘴里說著:“活該,揍得好!”但隨即渾身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父親:“還等什么,過去把他倆拉開吧,老四那脾氣!”我看到母親稀疏的眉毛漸漸擰緊了,還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轉身做別的事了。
母親還是會經常跟我們講起往事,往事里必有四嬸的影子。那影子也必是兇神惡煞一般的,貼著頗為嚇人的標簽。母親還不止一次說過:“你四嬸養(yǎng)活你爺爺奶奶圖什么?還不就是圖老人的家產。”我不知道爺爺奶奶的家產里有什么,那幾間房子?那幾棵年年都會結果的山楂樹?還是房子里的老柜老椅、廚具犁頭?但母親說什么就是什么。我們只管上學,讀書,空閑了幫著家里做些農活。至于四嬸跟母親關系怎樣,我們也漸漸習慣,也就那樣了,還能怎樣。
四嬸平素里管爺爺奶奶的吃穿,母親也絲毫不落后。她殺了雞,燉了魚,總是挑最好的那塊肉給爺爺奶奶送去。這樣的活計總是我來做。母親必會吩咐:“趕緊的,小六,趁熱送?!蔽业昧罹投酥焕彑狎v騰的雞肉或魚肉奔向東院。而母親則站在院里望向東院的方向,直至看到我小小的身影在山楂樹下一跳一跳的,才放心地轉身回屋。
我成年以后,只剩爺爺跟四叔四嬸一起生活,母親還是改不掉送好吃的習慣。但話里又多了一句:“我做得比你四嬸做的好吃,你爺爺說的?!闭f這番話時,她的眼角眉梢都擠滿了得意,好像幼兒園的孩子得到了一朵夢寐已久的小紅花。
自從爺爺去世之后,四嬸的身體就每況愈下。先是胃癌,后來又是腸癌,將四嬸折磨得奄奄一息。第一次從醫(yī)院回來,母親去看望四嬸。她把自己家攢的土雞蛋裝了滿滿一盒子,說是這樣的雞蛋有營養(yǎng)。不知道她跟四嬸面對面時會說些啥,好像做妯娌的這幾十年間,她跟四嬸之間就沒正兒八經說過幾句話,但又好像她把什么話都說盡了。明里暗里,母親的生活里都少不了四嬸的影子。四嬸欺負大姐了,四嬸又去集市賣自家的蔬菜了,四嬸在春脖子上抓了兩頭豬仔,四嬸新買了一件帶花的衣服,那花水靈靈的,像被水洗過了一樣……我甚至覺得,沒有四嬸,母親的生活會蒼白無味,漫長無趣。她們兩個人形同一條藤上的蔓,她爬一寸,她爬一寸,比著攀著,惱著怒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又都被時光的手牽引著,一起奔向老去的路上。
四嬸離去的那一日,送葬隊伍從母親家門前吹吹打打地走過。按農村習俗,長輩是不為小輩送行的。母親坐在家門外的棗樹下,身子軟軟地靠在墻上,眼光定定地落在那口紅漆棺材上。我很擔心如果沒了墻的支撐,母親真的會趔趄著倒下去。走在送葬的隊伍里的我,看著母親愈發(fā)矮小的身形,愈發(fā)落寞的神情,忽然間不能自已。為四嬸,我已經流過淚了,而此刻,我的眼睛里又蓄滿了淚水。我知道母親的心里一定在呼喚著一個人,那個在老去的路上免不了打打鬧鬧,卻可以互相陪伴著走下去的人。她們是水火不相容的對手,卻也是相濡以沫的伙伴。她們的生命中注定要種下牽扯不清的愛與怨,誰又知道這是前世的蠱,還是今生的惑。
此后幾年間,母親不再提四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