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峰 郎晶晶
摘要《字林》,晉呂忱所作,是魏晉南北朝時期一部重要的字書,《字林》問世后,經魏晉南北朝至唐而極盛,在唐時幾于《說文》齊名,被視為當時語言文字的典范,是研究東漢至隋唐時期辭書發展,特別是魏晉時期語言文字發展的重要著作。文章梳理了其流傳與亡佚的情況,并就其在文獻整理、辭書史、文字學等方面所具有的價值做簡單論述。
關鍵詞《字林》流傳亡佚價值文獻整理辭書史文字學
《字林》,晉呂忱所作,是魏晉南北朝時期一部重要的字書,清任大椿稱其“承《說文》之緒,開《玉篇》之先”?!蹲至帧穯柺篮?,經魏晉南北朝至唐而極盛,在唐時幾于《說文》齊名,被視為當時語言文字的典范,是研究東漢至隋唐時期,特別是魏晉時期語言文字發展的重要著作?!蹲至帧纷鳛槲覈簳x時期一部重要的辭書,其影響雖不及前世之《說文》,亦不及后世之《玉篇》,然其在文獻整理、辭書史、文字學等方面所具有的價值仍是不可忽視的。
一、 《字林》的流傳與亡佚
《字林》成書于晉時,是魏晉隋唐時期一部重要的字書,然其流傳幾經周折,最終的散佚不免使人感到惋惜。關于《字林》的版本流傳,各文獻目錄書中多有記載,但對其卷數多少卻說法不一,主要有以下幾種。
(1) 一卷說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三:“《三朝國史志》(《字林》)惟一卷?!?/p>
(2) 三卷說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三:“《董氏藏書志》三卷,其書(《字林》)集《說文》之漏略者凡五篇,然雜揉錯亂未必完書也?!?/p>
(3) 五卷、五篇說
唐張參《五經文字·序錄》:“呂忱又集《說文》之所漏略,著《字林》五篇以補之?!?/p>
唐張懷瓘《書斷》卷下、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九:“晉呂忱,字伯雍。博識文字,撰《字林》五篇,萬二千八百余字?!?/p>
宋朱長文《墨池編》卷一引晉江式《論書表》:“晉世義陽王典詞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五卷,……”(清《欽定四庫全書考證》卷五十一子部《墨池編》卷一:“晉江式《論書表》: ‘任城呂忱表上《字林》五卷。原本五訛九,據《隋書·經籍志》改?!盵1])
明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三:“遂表上《字林》五篇,萬二千八百余字。”
清汪憲《說文系傳考異附錄》:“晉東萊令呂忱,繼作《字林》五卷以補叔重所闕遺者。”
清《續通志》卷一百六十四:“字林七卷,馬貴與曰: 巽巖李氏曰: 隋唐志皆云七卷恐誤,今五卷具在。此《說文》部敘初無欠闕不應五卷外更有兩卷也。”
(4) 六卷說
齊魏收《魏書·江式傳》卷九十一:“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
唐《法書要錄》卷二、宋陳思《書苑菁華》卷十四、清《御制佩文齋書畫譜》卷一引后魏江式《論書表》:“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
宋鄭樵《通志》卷一百四十八:“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p>
(5) 七卷說
唐《封氏聞見記》卷二:“晉有呂忱,更按部搜求異字,復撰《字林》七卷,亦五百四十部,凡萬二千八百二十四字。”
唐《隋書·志第二七》卷三二:“《字林》七卷,晉弦令呂忱撰。”
宋《冊府元龜》六百八:“呂忱為弦令,撰《字林》七卷?!?/p>
(6) 十卷說
宋《舊唐書·志第二六》卷四六:“《字林》十卷,呂忱撰?!?/p>
不難看出,對于《字林》版本的記載主要集中在五卷(篇)、六卷、七卷上。從今人的研究成果來看,萬久富(2001)認為,五卷、七卷應無正訛之分,實際上是《字林》在流傳過程中篇幅的自然增減。蕭惠蘭(2003)認為,唐以《說文》《字林》考判,士子兼習二書,苦其兩本不便,于是有人取《字林》散附《說文》,遂與《說文》一體,可見所謂七卷,乃并《說文》十四篇每兩篇為一卷,傳習日久,失其本來。若非江式《論書表》,幾乎莫由考見原本舊式。前者不識六卷之說,后者繼承江式六卷說,然其對《字林》《說文》合并之說文獻記載未見。從時代先后來看,后魏江式《論書表》對《字林》卷數的記載最早;而作為正史的《隋書·經籍志》所載的七卷說似也十分可信。然《文獻通考》又云:“(李燾云)《隋唐志》皆云七卷,恐誤。今五卷具在。此說文部敘初無欠闕,不應五卷外更有兩卷。”三種說法似都有據可依,但具體分析,五卷之說源于五篇說,從這一角度而言五卷說也就失去了可能性。因為張參言此五篇是為補《說文》之漏略者,而在任大椿《字林考逸》所輯的1502條中《說文》無者僅449,其余皆為《說文》有者。可見除補《說文》的五篇外,《字林》還有其他篇章。由此,筆者認為呂忱承《說文》作一卷或二卷加之補《說文》五卷的六卷、七卷說似較可信。雖然江式所處時代離呂忱最近,其所載也應更接近原貌。但唐封演的《封氏聞見記》是唯一明確記載《字林》收字為一萬二千八百二十四字的文獻,也明確說明了《字林》的部首承《說文》為五百四十部,且從任大椿《字林考逸》所輯條目中《說文》有無者的比例來看,《字林》應該還是收了大量《說文》已收的字,因此一卷似不能包含這些內容。綜合來看,筆者認為呂忱承《說文》作二卷加之補《說文》五卷的七卷說更符合《字林》原書面貌,而一卷、三卷、十卷說應是《字林》流傳亡佚中的卷數增減所致。
《字林》之學經魏晉南北朝至隋唐而極盛,于唐時科舉中最為明顯。唐時國子監博士以《說文》《字林》為專業,書學必試二者,《說文》六帖,《字林》四帖?!短屏洹罚骸皣硬┦俊暯浻邢菊呙曤`書,并《國語》《說文》《字林》《三蒼》《爾雅》?!薄皶鴮W博士掌教文武官八品已下及庶人子之為生者,以《石經》《說文》《字林》為專業。余字書亦兼習之。《石經》三體,書限三年業成?!墩f文》二年,《字林》一年。其束脩之禮督課試舉如三館博士之法。”《新唐書》:“書學,博士二人,從九品下;助教一人。掌教八品以下及庶人子為生者?!妒洝贰墩f文》《字林》為顓業,兼習余書。”唐玄宗親撰《開元文字音義·序》云:“古文字惟《說文》《字林》最有品式?!薄蹲至帧放c《說文》《石經》一樣,不但被作為官方指定的“考試專用書”,更得到了當時最高統治者的認可,足可見其在唐時的地位。endprint
除了官方科舉對《字林》一書的認可,作為字書的《字林》被更多的文字訓詁學、詩學、文學、地理學、農學等著作所引用。這不但為今人研究《字林》留下了寶貴的文獻資料,更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字林》在各朝的流傳程度。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下注云:“考郭氏所著小學三書,今存者二,有時涉及《字林》,而未嘗稱用《說文》也?!蓖躞蕖墩f文句讀》云:“郭氏著《爾雅》,則主《字林》,蓋東晉時,《說文》未行于南方?!惫?、裴松之、張湛都與呂忱同時而稍后,雖然其所引《字林》不多,但三部書均只用《字林》而不見《說文》,他們可以說是最早運用《字林》的學者。唐宋是引用《字林》最為頻繁的時期,唐時玄應《眾經音義》和慧琳《一切經音義》各引《字林》四百六十二條、四百九十四條,更不用說僅陸德明《經典釋文》一書就引《字林》八百三十三條之多,足可見唐時《字林》作為工具書運用之廣泛。至于宋以后,除《五音集韻》外,其余文獻引《字林》大都只是寥寥數條,故任大椿認為:“《字林》亡佚當在宋元之間……南宋已患散落矣。宋岳珂《九經三傳沿革·例》詳列小學諸書,尚載《字林》。至戴侗《六書故》云其傳于今則有《說文》《玉篇》《類篇》諸書,不及《字林》。然則元時《字林》不傳明矣。明修《永樂大典》,于每韻每字之首臚列見存小學之書,略無遺漏,獨不見《字林》,則永樂時是書亡佚已久?!彪m然《六書故》在談及“凡字書有二以文求之者”時僅提及《說文》《玉篇》《類篇》,但從現有文獻看,戴侗在釋義時還是用到《字林》的,只是此時的《字林》已成強弩之末。筆者認為,宋元時期,《字林》之學確已衰落,但是否亡佚散落還有待商榷。查考元以后的文獻,仍有幾十部引用過《字林》,尤其是明楊慎在其眾多著作中都引用了《字林》。雖然引用數量十分有限,但至少證明楊慎其時是看過《字林》一書的。因此筆者認為,《字林》之學經隋唐之盛至宋元而衰,明時少有流傳,已為官方所不備,然私人仍可能藏有此書,至清時全佚。
對于《字林》一書亡佚的原因,歷來說法不一。其一,認為《字林》一書在流傳中曾與《說文》合并雜糅,已不復其本來面貌,故其書價值不斷下降最終亡佚。如《說文解字系傳考異附錄》云:“忱書甚簡,顧為他說揉亂,且傳寫訛脫,學者鮮通,今往往附見《說文》,蓋莫知自誰氏始?!标愓駥O《直齋書錄解題》亦云:“雜揉錯亂,未必完書?!笨梢?,《字林》一書在其流傳過程中確與《說文》有所雜糅交錯,但這一時期應該不長,因為不論是唐時引《字林》較多的《眾經音義》《一切經音義》,還是宋時引《字林》最多的《廣韻》《類篇》《集韻》等書都將二書分開引用,而無“說文字林”并用的說法。故筆者認為這只是《字林》流傳過程中的一段插曲,并非其亡佚的根本原因。其二,認為《字林》以后,繼承《說文》系統,以楷書編纂之字典的相繼問世導致了《字林》一書被逐漸取代繼而消亡。的確如此,南朝梁《玉篇》,宋時相繼問世的《類篇》《廣韻》《集韻》等辭書都對《字林》一書形成了強大的沖擊?!邦櫼巴醯摹队衿房梢哉f是《說文解字》的增訂本?!保▌⑷~秋2003: 84)《類篇·序》亦云:“夫字書之于天下,可以為多矣。然而從其有聲也而待之以《集韻》,天下之字以聲相從者無不得也;從其有形也而待之以《類篇》,天下之字以形相從者無不得也。既已盡之以其聲矣,而又究之以其形,而字書之變曲盡?!弊謺?、韻書的大量出現,收字范圍的不斷擴大使得《字林》一書的優勢漸漸消失,逐漸退出了主流辭書的舞臺。誠如小徐所言:“自《切韻》《玉篇》之興,《說文》之學湮廢泯滅?!薄墩f文》之學至清時借乾嘉學派再度興起,而《字林》卻只能接受消亡散落的命運。當然,其在辭書史上自具有篆隸并用、承先啟后的重要地位。
二、 《字林》的價值
(一) 文獻校讀、整理方面的價值
《字林》在文獻校讀、整理方面的價值,我們大致可分為三個方面。
1. 《字林》作為一部辭書于文獻的校讀之功
對于一部辭書而言,其首要之責便是識文解字,《字林》亦不例外。從其問世起便被眾多文獻注本所引用。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三十二:“肥水出九江成徳縣廣陽鄉西。”注:“呂忱《字林》曰: 肥水出良余山,俗謂之連枷山,亦或以為獨山也。”
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勉學》:“吾嘗從齊王幸并州,自井陘關入上艾縣東數十里,有獵閭村;后百官受馬糧在晉陽東百余里亢仇城側;并不識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曉。及檢《字林》《韻集》乃知獵閭是舊余聚音獵也,亢仇舊是亭上音武安反,下音仇,悉屬上艾?!?/p>
《本草綱目》卷十四:“錢薄荷,時珍曰: ‘薄荷,俗稱也?!瓝P雄《甘泉賦》作茇葀。呂沈[2]《字林》作茇。則薄荷之為訛稱可知矣。孫思邈《千金方》作蕃荷。又方音之訛也?!?/p>
《本草綱目》卷四十:“《釋名》牛螕音卑。時珍曰: ‘螕亦作蜱。按呂忱《字林》云:
‘螕囓,牛虱也?!?/p>
酈道元在桑欽《水經注》“肥水出九江成徳縣廣陽鄉西”的基礎上,根據《字林》考證了其具體的源頭,并考證了良余山的兩個異名。顏之推利用《字林》《韻集》二書查清了兩個“博求古今,皆未能曉”的地名“獵閭”“亢仇”,并且知曉了“”“”“”三個冷僻字的讀音。李時珍運用《字林》考證了“薄荷”為“茇”之訛稱及“螕囓”的具體意義。
可見,除了被大量正史注本、詩文注本、后世辭書(如《史記集解》《〈新唐書〉音義》《〈后漢書〉注》《〈漢書〉音義》,《〈楚辭〉補注》《藝文類聚》《王安石詩注》,《類篇》《五音集韻》《集韻》等)引用來解說問題、校讀語句外,《字林》還運用于對地理、水利、醫藥等多種文獻的校讀。顏之推說:“夫文字者,墳籍根本。世之學徒,多不曉字,讀五經者,是徐邈而非許慎,習賦誦者,信褚詮而忽呂忱。”可見,《字林》作為一部辭書,在當時所具有的實用性及較高的文獻參考價值。
2. 《字林》一書對于《說文》的訂補之功
通過現存《字林》的條目,我們可以校理今本《說文》在流傳過程中所造成的訛字、脫字、衍字、互乙等現象,還《說文》以原貌。以下試舉幾例說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