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秦朋友圈：“憤青”“僧人”隔著黃金30年

何可人

他只能成為90后歌手的

“狼爸爸”，

而不是音樂上的導(dǎo)師

很多人對齊秦說，我是聽你的歌長大的。

他們大部分是他的粉絲、球友，同臺演出的歌手、演員。很多人成了他的朋友，喊他“小哥”。

《我是歌手》第一期，主持人胡海泉介紹壓軸嘉賓，說出“小哥”兩個字時，后臺的歌手們齊齊露出了然的神色：陳明大笑著拍掌，尚雯婕“哇”了一聲，陳羽凡唱起“輕輕地我將離開你”。

胡海泉點著頭說，他是江湖上的大哥。

出道近40年，許多人因為音樂和齊秦結(jié)識，也因為音樂和他成為朋友：前輩如蔡琴、蘇芮、張艾嘉，同輩如庾澄慶、陳升，李宗盛，后輩如熊天平、許茹云、順子，還有幕后金牌制作人虹樂隊、陳小霞、袁惟仁、許常德、季忠平……他們和齊秦交往的故事，是華語流行音樂30年的點滴縮影。

早在《我是歌手》前，齊秦和羽泉就已經(jīng)是朋友。

2008年，羽泉組合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演唱會。演出過半，海泉回憶往事：“當(dāng)年有一位歌手，我在聽到他的歌之后，才知道流行音樂會令人多么感動……”音樂響起，是齊秦的《外面的世界》。

悠揚的口琴聲傳來，升降舞臺緩緩升起，吹口琴的人正是齊秦。海泉十分動情地說：“小哥，當(dāng)年有兩個小男孩就是因為聽到那首《狼》深深受到感動，才開始彈吉他、唱歌，從而踏入流行歌壇的……”

海泉的故事，發(fā)生在無數(shù)大陸音樂人身上。齊秦這個名字是他們曾經(jīng)仰望的音樂理想。

齊秦之前，大陸歌壇流行“西北風(fēng)”“囚歌風(fēng)”。“西北風(fēng)”追求大感覺、大力度，帶有咄咄逼人的集體意識。而以遲志強為代表的“囚歌風(fēng)”，讓大街小巷都飄滿“愁啊愁”“鐵窗淚”等帶著哭腔的蒼涼。1988年，隨著《狼I》和《狼II》專輯流入大陸，人們聽到這樣一個聲音：清亮，高亢，帶著脆弱的孤單，訴說著堅持與不安。

與錄音機相伴的歲月里，卡帶中的齊秦，帶給無數(shù)人音樂上的觸動與啟發(fā)。

年輕的張亞東為了看齊秦演唱會，曾坐了一宿火車到北京；盧庚戌因為《外面的世界》開始學(xué)彈琴；小柯拿著吉他在河邊天天彈唱齊秦的歌；20歲的萬曉利大專畢業(yè)，聽齊秦的歌打發(fā)在工廠的漫長歲月；高曉松進了大學(xué)，發(fā)現(xiàn)在學(xué)校里每個人都彈著齊秦的木吉他；李健說，他想要和齊秦來一場“了斷”……

十幾年后，這些人一一出道，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開創(chuàng)了全新的音樂時代。

2010年，因為《我是歌手》，海泉再次和齊秦站在同一個舞臺。

在“致敬齊秦專場”，海泉興致沖沖地拿來一只黑色吉他箱。箱子里滿滿裝著他多年來收集齊秦的卡帶和CD。年代太久遠，他甚至一時間找不到放卡帶的播放機。好不容易找了一臺播放機，羽凡使勁拍打，齊秦的歌聲終于傳出。海泉興奮得手舞足蹈，他再次變成當(dāng)年那個因為《狼》而震撼的男孩。

錄制《我是歌手》之前，齊秦不確定到底有誰會真的參加。到了現(xiàn)場，他一看：“哇，都是小一輩的，就我最老！”齊秦對《博客天下》感慨。曾經(jīng)隔著收音機，隔著舞臺，隔著海峽去模仿他、崇拜他的人，現(xiàn)在飆著此起彼伏的高音向他挑戰(zhàn)，和他比賽。

有人說，要跟齊秦比較，得先跨越他的虹樂隊。這支由齊秦一手組建的樂隊，伴隨了他音樂征途很多年，也打造了最巔峰的作品。幾番動蕩，樂隊歷經(jīng)數(shù)次人員變更，第一代成員鼓手阿昌、鍵盤手江健民、吉他手涂惠源都與齊秦成為終身的音樂知己。

組建樂隊的念頭，來自齊秦在制作《狼II》時候的想法。他感覺到老一代樂手的缺陷：“他們對音樂的熱情已經(jīng)沒有了，非常計較，錄音是按軌算錢的，完全是商業(yè)的方式。這樣感覺很不好。做音樂還是要有熱情，你既然來幫我做唱片，就要對我的音樂負責(zé)。”齊秦希望參與音樂創(chuàng)作的樂手能對音樂懷抱熱情、對作品認真負責(zé)。

彼時，江建民、涂惠源、劉天健、徐德昌在臺灣一家夜總會演出。看完表演，齊秦當(dāng)即決定約他們聊一聊：“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們可以一塊做。小涂（鍵盤手），阿昌（鼓手），劉天健是貝斯——當(dāng)時天健是他們的隊長，還有江建民是吉他，他們4個人，加我5個人。”

1985年，徐德昌退伍前夕，幾個人相約在仁愛路的遠東百貨圓環(huán)前碰面。大家很快敲定成立樂隊，名字取作“虹”。徐德昌在訪談里說：當(dāng)時國外有一支樂隊叫RED，我們是為了有別于這個“紅”，就取名叫“虹”，RAINBOW。后來這個意思又引申為在做工的蟲。

虹樂隊5個人個性都很突出，難免因看法不同爭執(zhí)起來。鼓手阿昌脾氣最暴躁，齊秦和他沒少吵架。遇到分歧，他會直接和齊秦抗議：小哥我不這樣覺得，我覺得應(yīng)該是……他也常常和江建民掐，這時候年紀最大的齊秦又變身和事佬。

但齊秦覺得很幸福，“大家在一塊耕耘音樂，他們對于音樂這樣認真和投入，對于我來講是好事。有這么一群執(zhí)著的隊友，是我的幸福”。

用這樣的投入，虹樂隊制作的專輯《紀念日》，至今被許多粉絲認為是齊秦最好的專輯之一。在1991年“狂飆北京演唱會”上，清一色長發(fā)披肩的5個男人在舞臺上狂歡的一幕，更是被視作華語搖滾演唱會的經(jīng)典現(xiàn)場之一。

劉天健、江建民、涂惠源、徐德昌后來都成為大名鼎鼎的制作人，除了徐德昌一直跟齊秦在一起合作以外，其他人也發(fā)展出各自的事業(yè)與成就。鍵盤手涂惠源成為臺灣金牌曲作者和音樂制作人，創(chuàng)作過《聽海》《剪愛》等作品；貝斯手劉天健制作了近百張專輯，被譽為“天王制作人”；有“亞洲第一吉他手”稱號的江建民更是幕后紅人，據(jù)說一個月有70多首歌要做，同時他也把工作重心轉(zhuǎn)向大陸，同更多年輕音樂人合作。

2005年12月25日，齊秦召開“黃金20年”演唱會，他召回第一代“虹”樂隊成員，想和他們一起重溫舊日榮光。在他看來，臺灣樂壇最好的時光是在1995年前后，“你也寫歌，他也寫歌，每個人的作品都是不同的”。endprint

齊秦清楚地記得，1991年北京工人體育館的演唱會上，工作人員無意中踢斷電源，館內(nèi)頓時漆黑一片，“虹”樂隊帶領(lǐng)全場的觀眾大合唱，體育館上空飛舞起無數(shù)用節(jié)目單疊成的紙飛機。現(xiàn)在，這樣的氛圍再難尋覓，臺灣唱片的黃金時代一去不返。

在那個黃金時代，齊秦是聽著羅大佑的歌步入歌壇的。如果畫一條時間線，海泉是齊秦影響過的后輩，虹樂隊是齊秦的同伴，羅大佑則是齊秦的前輩大哥。

上世紀70年代，還在做醫(yī)學(xué)生的羅大佑開始音樂創(chuàng)作，彼時的齊秦正在叛逆期里蹉跎時光。80年代初，羅大佑向樂壇扔出“重磅炸彈”《之乎者也》，革了“校園民謠”的命，齊秦還在唱著《又見溜溜的她》這樣的民間小調(diào)。

站在臺灣民歌運動的尾巴上，羅大佑承前啟后，開啟了新的流行時代。齊秦作為初出茅廬的小輩，正在跟著姐姐到處圍觀校園民謠的演奏。

1988年，齊豫齊秦舉辦《天使與狼》演唱會，在齊豫的邀請下，羅大佑擔(dān)任演唱會特別嘉賓。

臺北敦化北路的棒球場里，漆黑的舞臺上只留下中央的一束強光，黑色鋼琴緩緩升起，羅大佑坐在鋼琴前彈奏，齊秦齊豫分立兩側(cè)，三個人合唱了一曲愁腸百結(jié)的臺語老歌《心事誰人知》。和戴著墨鏡、一身黑西裝、瀟灑篤定的羅大佑比起來，頂著標志性的“鍋刷頭”，穿著舞臺風(fēng)的服裝的齊秦，舉手投足都顯得稚嫩許多。

演唱會之后，兩個人熟悉了許多。那時候羅大佑住在香港，正在做專輯《皇后大道東》，齊秦去香港辦事，專門去他家拜訪。兩人聊天，喝紅酒，羅大佑向齊秦展示收藏的郵票，“全是大陸的郵票，毛澤東像的郵票他也有，鄧小平的他也有。”齊秦驚嘆，“這也太神奇了。”

1992年，齊秦去新疆采風(fēng)。在那里他和羅大佑不期而遇，兩人一起拜訪了王洛賓。民謠歌手洪啟是當(dāng)時在場的人之一。他在采訪中回憶：在拜見完王洛賓老爺子之后，齊秦、羅大佑一起去唱卡拉OK，被幾百人圍得里外三層。羅大佑那時候唱《戀曲1990》，很歡樂，很好玩。

在羅大佑看來，齊秦就是個小孩，一定要有人照顧他。“他的魅力是精神上的。他仿佛就是一座精神城市，這里面包括他的音樂、氣質(zhì)以及穿著。”

齊秦覺得巨蟹座的羅大佑脾氣不太好，情緒起伏比較大。對很多事情，會有很主觀的價值判斷和很多意見想要表達。他選擇音樂表達這些情緒，這是他的個人風(fēng)格和特色。

有人把齊秦和羅大佑放在一起比較，認為羅大佑表達了迷惘和反叛，齊秦表達了脆弱的詩意。也有人說齊秦是在模仿羅大佑。齊秦強調(diào)，“我永遠不會是羅大佑，不會有那么多的社會責(zé)任感。我是比較追求事物的圓滿，不會非常憤世嫉俗的”。

“他是一個憤青，”齊秦說，“而我應(yīng)該是一個僧人。”

2014年，齊秦頂替缺席的羅大佑，成為《中國好聲音》第四位導(dǎo)師。他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檢閱著舞臺中心的年輕歌手。那些帶著不安和期待望向齊秦的年輕人，和多年前蹲在地上抬頭仰視著羅大佑的齊秦，某種意義上是一種重合。

私下里，齊秦很照顧這些年輕學(xué)員。錄制之后，他會請這群孩子吃飯，送點零食過去。他認真地提醒他們：如果你將來是個歌手，應(yīng)該如何如何。

學(xué)員親切地稱他為“狼爸爸”。

節(jié)目結(jié)束后，很多學(xué)員還會和他保持微信聯(lián)系，其他組的學(xué)員遇見他，也會熱情地招呼：我現(xiàn)在開了一個音樂教室，狼爸你沒事要來啊！

但齊秦沒有簽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除了節(jié)目組對選手簽約作出統(tǒng)一要求之外，齊秦明白，這些聽著周杰倫、蔡依林的歌長大的90后，對他的音樂并不熟悉，他們所崇尚的音樂風(fēng)格，和自己的音樂理念不一樣。

他只能成為他們的“狼爸爸”，而不是音樂上的導(dǎo)師。這次齊秦明白，“狼”真的老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