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穎瑩
大黎情思
盧穎瑩
在綠意盎然的暮夏,我們到藤縣西北部的大黎鎮去,仿佛赴了一次百年之約。
越桐油界,穿六練山,趟大黎河,山中間或古寺蒼蒼,時而山泉汩汩。那滿山滿溝的雨林,黢黑黢黑的,仿佛凝固的墨汁,深沉得讓人肅然起敬,悠遠得令人心馳神往。我們步入水陌,左彎右拐曲折前行。六練山下,大黎河邊,風動竹響,樹影婆娑。一場瀝瀝淅淅的夏雨不期而至。雨絲風影中,我的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朦朦朧朧中,我看到了散落的古民居群。眼前的這座老屋,泥墻上有青藤,屋頂有青苔,瓦檐滴落的水珠雨線,仿佛烽火歲月留下的滄桑印記和深沉嘆息。
“周密中開一度翰門對峙兩崎峰,秀扦云宵如玉筆;村落毗連四王舊址近居未遠世,每懷天中大英雄。”村里老人告訴我,對聯中提到的“四王舊址”,就是太平天國著名將領忠王李秀成、英王陳玉成、來王陸順德和侍王李世賢的故居。
沿著鵝卵石小巷往外走,豁然開朗處便是一片沃野,溪圳縱橫,清溪潺潺。在地里耕作的老人指著一個土墩子告訴我們,那便是史書上講的太平天國“古思社”遺址。凝視雨霧中的“古思社”,我心中既有懷念,又充滿惆悵。歷史就像塵封的記憶,總是在不經意間觸手可及,激發你要輕輕抹去那一層煙雨迷蒙。
大黎是洪秀全創立“拜上帝會”后進入廣西發展會眾的第一個地方。“古思社”就是當年大黎的“拜上帝會”會員聚集拜會和練武的地方。1851年1月,太平天國農民運動“金田起義”爆發,武裝起義隊伍中,就有由石達開、羅大綱率領的部分大黎“拜上帝會”骨干成員。
望著雨后殘陽斜照,我仿佛看到大黎各村各寨的800多名長短工、燒炭工等貧苦民眾聚集在一起,聽到他們在大黎的曠野上喊響“誅滅胡虜開天國,斬盡妖魔定太平”的口號。
大黎鎮西北角,山川莽莽,蒼松幽幽,白云渺渺。那延綿不絕的崇山峻嶺,便是大瑤山東麓山脈,太平軍“金田起義”之后攻下的第一個州城,也即太平天國封王建制的地方——永安州(今蒙山縣)。那一山一嶺,一溝一坎,曾經留下多少參加太平軍的大黎男兒浴血征戰的足印。史載,大黎共有180多人參加太平軍。太平天國賞封了83個王,其中屬大黎籍的王就有14個,也就是說每六個王中就有一個大黎人。而在太平天國所封的325個將領中,屬大黎籍的也有83個,占總數的四分之一。
大黎籍的太平軍將帥,從人數和戰斗力來看,堪稱這支隊伍高級軍官的“半壁江山”。太平軍大黎“四王”之中,英王陳玉成是十分了得的。他22歲時就由太平軍前軍主將晉封為英王,指揮千軍萬馬,馳騁大江南北,攻州破府,所向披靡,被譽為“天朝第一好角色”。1862年,陳玉成英勇就義,年僅26歲。
從“四王故里”牌坊走到賦玙學堂,我仿佛還能聽到少年李秀成、陳玉成的朗朗讀書聲;從太平天國“拜上帝會”到“四王業績陳列館”,我仿佛又聽到大黎男兒們追尋“理想天國”的豪言壯語。深厚的歷史積淀,一脈相承的尚武崇學,不滅的血色記憶,讓這彈丸古鎮在漫漫的歷史長河里,散發著歷久彌新的光澤。
山風裹著煙雨,我們在大黎古鎮流連。忽然,一陣清脆悅耳的馬鈴聲由遠而近,輕輕地叩擊著我們年輕的心,仿佛拉開了大黎男兒又一場征戰的序幕。就在賦玙學堂的毗鄰山坡上,就在莊嚴肅穆的英雄紀念碑下,一陣清澈透亮的童聲響起:
木棉紅,又一年,
我和妹妹撿木棉;
青山上,紅一片,
清明寒雨也不變;
妹妹撿,我也撿,
拼成心圖連一連;
心圖為啥紅綿綿?
剿匪英雄樹下眠。
落英繽紛,天雨化作英雄淚。解放初期,解放軍排長宋全恩等13名官兵,為清剿匪患而壯烈犧牲在大黎這片美麗的土地上。青山有幸埋忠骨,人民英雄垂青史!眾多大黎兒女無所畏懼,配合人民解放軍捉匪首余鑄、擒匪首楊創奇、困匪首盧英龍、斃匪首黃杰生。有勇有謀的新政府縣長趙唯理,三進大黎剿匪征糧,肅清殘匪保安定。大黎人民仰天長嘯:英雄兒女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從太平天國農民運動開始,到辛亥革命、北伐戰爭,再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直至新中國成立之初的剿匪斗爭、抗美援朝,大黎共有1826人直接投身到這些與中華民族前途命運密切關聯的重大歷史事件之中。其中,投身人民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的大黎兒女就有130人,其中為國捐軀者達65人。
這是大黎的又一個清晨。那清涼的細雨,落在大黎河里,落在“上帝坪”那棵百年老榕樹上。幾位耄耋老者靜靜地坐在老屋的檐下,像等待著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而拋頭顱灑熱血的先人英魂歸來。回望一百多年來,無數的大黎兒女,有把欄桿拍遍、易水悲歌的吶喊,有折戟沉沙、慷慨仁義的悲壯,有飲馬冰河、枕戈待旦的苦戰,有紅旗漫卷、所向披靡的豪邁。
夏日的天空,朦朧的煙雨。我靜靜佇立在清涼的夏雨里,仿佛聽到古鎮響起一陣又一陣洪亮的吶喊,一股壯懷激越的豪情在心中回蕩澎湃。
責任編輯: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