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代序(組詩)

魏榮冰

春秋代序(組詩)

魏榮冰

立春

東方之木,藏在年輪里的火焰

伸出舌頭,舔舐面龐

溫暖從心底升騰而起

雙腳長出泥土的根須

我在一場雪里蟄伏已久

現在打開筋脈和雙眼

思想、記憶和夢，在蟲鳴的夜晚，以一劑孤獨兌換前生

當我像一條魚游向水面時

一片晶瑩剔透的冰塊，鎮住了世界

驚蟄

深夜發自我低聲部的囈語

穿透夜色,颯颯飛翔,于黎明前

將天庭的靜默引爆

這時,世界從波紋中蘇醒過來

兩只黃鶯正說著綿綿情話

南山桃花燦然盛開

花季深處，有人調制倉庚羹

雷聲漸隱的夜晚，要為誰療傷

無數的聲音已從腳下響起

我藏起言辭，閉緊了嘴巴

立夏

面南而立，陽光像鳥翅傾瀉下來

叢林中的河流魚貫而出

農作物，如女孩兒緊鎖的信箋

將田里的歲月寫成一部初戀的情書

夜晚的蛙鳴，測度心跳的節奏

潛伏土層的挖掘工，構思曲折的懸念

一篷王瓜，灌木叢里舉起翠綠頭巾

一聲嘆息中有最美的年華

拔節聲傳來，等候田埂盡頭的農人

以一柄鋤頭君臨天下

小暑

蟋蟀潛伏于老屋的墻根

歌聲循六月而來

天氣濕熱，一所房子空空蕩蕩

心情在一個尾音里急轉直下

蒼鷹背負一片天空在飛

倏忽間向大地俯沖，在空曠的田野里

掀起一陣遮天的紅塵

像人間正在發動的一場局部戰爭

一只蟋蟀潛伏在百年老屋里

一座百年老屋，潛伏在一只鷹的眼里

立秋

身體是黃昏里的一只蟬蛻

聲聲鳴叫令夜色愁腸百結

涼風，這鄉野隱居的前朝遺老

心里藏著多少秘密，只傳來一陣耳語

鄰家小姑娘，今夜佩戴楸葉

如同新嫁衣。更深露重

一起跳舞的異鄉人，頻頻舉首

他的眼睛里，盛滿初凝的露水

懷揣利刃，等待夜幕降臨

斬斷門前的秋水

秋分

蟲豸在泥土中建造巢穴

等待天地的一個啟示

閉上眼睛，讓生命停頓一下

低微的生存，需要簡單的智慧

農人緊鎖自己的房門，一片田地

正是幼年領取的一張試卷

收割水稻，翻耕土地，播種小麥

泥土里的答案，帶有體溫和鼻息

幢幢樓群，刪除著片片田園

刪除生命里的殘山剩水

冬至

人在時光里種植苦痛

白晝漸短，黑夜步步緊逼而來

長夜里衾被不暖，囈語時斷時續

如一眼泉，讓山谷學會嗚咽

蚯蚓躲在泥土里，搓著細細的繩子

一只麋鹿的角，遺落在北山

像大地輕輕吹奏的號角

一夜之間，梅花開滿了眼眸

窗外晨光熹微，且踏雪尋梅

這笨拙的浪漫，讓傷痛散發出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