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沈秋紅 沈偉民

父親

沈秋紅 沈偉民

1931年4月28日，我們的父親出生于洪湖白廟的一個書香門第，13歲時因酷愛攝影，只身遠行到武漢學攝影技術，5年學成后，曾在武漢、仙桃等地從事攝影業務。1952年，他與我母親一道在監得縣新溝鎮創辦了“漢霞”照相館，公私合營后更名為“紅星”照相館。

父親有兩大愛好，一是書法，二是下象棋。書法是幼時跟伯父臨帖所學，后因生計所迫，荒于練習而中輟。但逢年過節，或遇紅白喜事，有鄉鄰來邀，仍能根據其愿景而即時撰書相應的對聯或者楹聯，筆走龍蛇揮灑自如；下象棋是父親一生之酷愛，能下盲棋，多次應邀為縣區象棋大賽講棋，在當地頗有名氣。

父母親養育了我們六個子女，在那艱苦的歲月里，在我們兒時的記憶中，父母親起早、摸黑、熬夜，雖然微薄的收入難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但父親總是能用自己的智慧和才能使我們一次次地從貧困和饑寒中解脫，穿上暖和的衣服，吃上可口的粗糧和白菜羅卜。雖然貧困，但他一刻也沒有放松對子女的教育，他經常給我們講一些古代先賢勤奮學習，修身養性的故事，他要求我們做正直善良、有道德、有理想、有抱負、有知識，能為社會作貢獻的人，為了子女求學、找工作他不知走過多少黑路，求過多少人、坐過多少冷板凳、受過多少屈辱，但他始終堅信終有一天會云開霧散。蒼天有眼啊，在父親的古稀之年，終于在孫輩中有了碩士、博士和大學副教授。

勞苦一生的父親在78歲那年的5月13號不幸中風！兒女們從各地趕回家，和母親商議后排了值班表：母親和兩個妹妹以及四個兒媳白天輪流守候和照顧父親，我們四兄弟夜間輪流守候和照顧父親；大哥偉民在省漢江局（潛江市）工作，每個星期五至星期天都趕回來守候和照顧父親，星期一清早趕回潛江上班，風雨無阻。

轉年的3月9號，大哥值班照顧父親，聽到父親因病痛而壓抑的呻吟，一夜未曾合眼，早上六點半大哥要去上班了，走到父親的床前，輕聲對他說，我要回去上班，下星期五再回來照顧您。父親握著大哥的手說，我很好，不要緊，你去吧。大哥知道父親怕他擔心而安慰他，也強忍著悲傷說，您要保重?。「赣H顫抖的手握著大哥的手久久不松開，眼睛里有淚花閃爍?，F在想來，那是父親知道自己來日無多，與長子的最后告別。做兒女的，如今想起那情那景，心里的痛苦非筆墨所能描繪于萬一。

父親春節前病情加重，好不容易才熬過這個冬天，我們兄弟指望春暖花開父親就會好起來的，誰知在大哥走后的第三天傍晚7點半鐘（3月12號），父親走了！大哥接到電話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心里悲傷至極。大哥大嫂急忙叫車急如星火地趕到醫院。然而，一切為時已晚，我們再也看不到父親盼兒的目光，我們跪在父親的床邊，摸著父親漸冷的手失聲痛哭，父親啊父親，您為什么走的這么突然，我離家剛剛三天，您就撒手人寰……

父親對子女的愛是深沉的，他表面上對我們雖然嚴厲，但內心卻對我們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在糧食供應緊張的日子里，他為了讓我們吃飽飯，總是把僅有的一點米飯分給我們，自己和母親用紅薯和雜糧充饑；在沒有電扇的日子里，多少個炎熱的夏天，為了讓子女睡上一個好覺，他搭鋪洗席，忙里忙外和母親一起以手搖扇，為我們驅蚊趕蟲，自己徹夜不眠；多少個寒冷的冬天，他總是用好一點的棉被把我們緊緊裹好，把兒的冷腳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上捂熱乎，自己卻在如鐵的舊被里備受煎熬。不能忘記呀，不能忘記，父親愛我們的點點滴滴，父親疼兒的音容和眼神……父愛如山！

因為我們的伯父早年外出求學而僑居海外，當年這沉重如山的“海外關系”致使父親一生倍受欺辱，在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中，一有風吹草動便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但不管環境怎樣險惡，生活多么困難，希望多么渺茫，幾十年來，他從不放棄對長輩、對兄弟、對子女的責任和義務，他在茫然無助中苦苦支撐，拖著體弱多病之軀，熬至油干燈滅。他之所為，非常人所能為；他之所做，非常人所能做！他所受的屈辱和為家庭做出的貢獻，真是感天動地。

改革開放后，黨的政策春風化雨，我們家和全國人民一樣過上了溫飽有余的幸福生活。然而，父親卻因幾十年來的艱難困苦和病痛磨難，等到兒女們從繁忙的工作抽身出來想要孝敬他老之時，已經來不及了！伯父多次來信來電要我們陪父親出國與之相見，父親也準備了相見的禮物，終因兒女們的掉以輕心，父親和伯父在國外相見的愿望未能如愿！兒女們想起來真是痛斷肝腸?！皹溆o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比松畲蟮谋^于此。

我們在離家大約兩公里的天臺公墓為父親選擇了墓地，并按照父親的遺愿把祖父祖母的合葬墓、伯母的墓和父親的墓安葬于此，分別用上好的花崗巖做了墓碑。但愿父親喜歡這個地方，在天堂能找到祖父祖母，如果找到了就托夢給兒女們，讓兒女們悲痛欲絕的心情得到一點寬慰。

父親啊！您去世后，伯父專程從臺灣趕回來，由于出境辦證的拖延，他沒能見到自己親弟弟的最后一面。他老在您的墓碑前撕心裂肺的長時間痛哭，那種悲痛欲絕的心情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父親啊！如今，雖然您和我們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但在兒女們的記憶里，您那和藹可親的笑容仍栩栩如生；在兒女們的耳邊，似乎還能時常聽到你的諄諄教誨……兒女們最愛看您打太極拳時的優美姿態，最愛聽您講我們家族的往事，最愛聽您告訴我們處世為人的方略。

父親??！生前，您總愛在閑暇的時候喝點小酒，品嘗濃茶，與鎮里的朋友們談古論今、聽曲看戲。總愛與人下棋，講棋，棋藝之高少逢對手，你的閉目棋下得特別迷人，可稱鎮上一絕。

父親??！現在我們每天吃飯時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您喝酒吃飯，您的小孫子沈政每餐都不忘給您酹酒，但我們卻再也聽不到您喊兒女們“吃飯了吃飯了”的聲音……父親，對您的懷念是我們心底最容易觸動的那根弦，稍一撥動，就會使我們思親難耐，淚流滿面。

年夜飯后，窗外的北風呼呼地叫，漫天的雪花靜靜地落，我們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把您從十四歲開始的照片調出來，一張一張地細細瀏覽，真是日月如梭，光陰似箭，七十九年的漫長生涯在彈指之間竟變成了監利縣新溝天臺公墓中一尊肅靜的墓碑。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夜，當我們都住在溫暖如春的臥室里享受幸福和歡樂的時候，而為我們兒孫吃盡了世上千辛萬苦的老父親您，卻躺在了那里。那里好黑好冷，我們心底有說不出的悲哀……

父親，就是在這樣的晚上，我們靜靜地坐在電腦前，面對一張又一張您生前的照片，想您。想您年輕時英俊瀟灑的身影，想您年輕時智慧過人的能力，想您溫暖的雙手把兒女舉過頭頂，在您肩膀上“騎馬”時的情景……多么想再次牽著您的手行走在新溝的老街上，感受您對故鄉的愛，對鄉鄰的深情厚誼；多么想回到少年時代，跟著您學攝影，感受您那偉岸的身姿與詩情畫意的眼睛。想您生活的苦澀有三分，您卻操持了十分；想您人間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品嘗了三分；想您對兒女慷慨的給予，想您對家庭無私的奉獻，想您那種對家庭對親人負責到底的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的感天動地的情懷。

父親?。∥覀冎览先讼墒攀亲匀灰幝?，可是您的離去，讓我們覺得人生是那么的短暫，讓我們更加懂得了要好好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珍惜美好的時光！

父親??！跪在您的墳前，就讓兒女們給您多燒些紙錢吧，祈禱您不要再像生前那樣艱苦，在天國里與祖父祖母團聚，幸福，快樂！

父親??！您在子女們的心中是勤勞的象征，智慧的化身，力量的源泉，希望的風帆，我們為有您這樣平凡而偉大的父親而驕傲。我們今生有幸做您的兒女，來生仍然希望做您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