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路 魆
窗外的黑色馬
文 /路 魆
93年生,廣東肇慶人。有小說和散文見 《作品》 《天涯》 《文藝報》 《西部》 《青年作家》等?,F居廣州。
這是一篇畫面感十足的小說,仿若電影鏡頭一般,層層推進,逐步放大,直至最后整個故事的奇異、瑰麗、荒誕被完全剖露在讀者面前,令人唏噓。小說的黑色馬成為一種信仰的載體,當信仰過度載重時,思想與現實必然撞裂粉碎。文本的最后,他們把那匹曾經高貴的,神話一般的馬吃掉了,“我們吃著盆子里的馬肉時,誰都沒有說話。一種秘而不宣的高貴,正在我們的身體里醞釀著,積聚著。那永恒的占有啊。我們全家再次團結在一起。”人性的貪婪,虛榮,占有欲在這里被一種戲劇化的手段無情剖析。而小說所折射出的那種孤獨的精神困境,只能以毀滅和重生的方式得到救贖,就像最后,妹妹端出魚缸,里面兩只白色的海馬,蜷曲的尾巴勾連在一起。
——黎子
“馬!”
我看見了,窗外那只海風中的生靈。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它,從未確切見過這種活物,從未如此情真意切地說出這個字。
姑媽從英格蘭帶回了這匹馬。從美麗遙遠的海外帶回一匹如此龐大的動物,其困難可想而知。但我們一家對此不了解,我們的注意力全放在窗外那匹在草坪上優雅地踱步、吃草的黑馬身上??粗巴獾暮谏R,就像看著一幅墻上的畫。至于姑媽說了些什么,我們事后很內疚,因為我們沒人聽清。
我問爸爸,他當時看到了什么。我又問媽媽,問我的小妹妹。他們各執一詞。爸爸說,馬鬃飄動的那瞬間,他想起了一個騎馬流浪的祖先衛無。媽媽說,馬的心臟在跳動,有力強勁,又表示自己被那對碩大的馬眼驚呆了。這時,爸爸低吟了一聲。而我可愛的小妹妹呢,她說,馬額頭那塊菱形的白斑,隨著皮膚的皺縮而變換著形狀,就像一只變形蟲。
我們都很愛這匹馬。更何況它是姑媽從英國帶回來的,擁有高貴的異域血統,矯健的身軀。在這個美麗平靜的海邊鄉村,牛羊無數,可我們擁有一匹馬!那些從沒離開過這里的鄰居,肯定很想來看看一匹有血有肉的馬,而不是電視屏幕上的二維圖像。最后,我們掩飾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連忙問姑媽應該怎么飼養它。
姑媽說,她平常在馬場上騎馬,但對飼養馬沒有任何經驗。姑媽聳聳肩。她跟我們說起馬場上成群的馬,跑過來時就像一陣風!天色已晚,姑媽跟我們說了聲拜拜,便提著綠色長裙,避開我們家門口的泥濘,上了小汽車,離開了。她臨行前提醒我們,這匹馬說不定通人性哦。我們更加興奮了。
黃昏,爸爸制定了一個周詳的飼養計劃。盡管這個計劃對我們內部固有的生活來說,是很殘忍又繁瑣的。比如,我們說話要壓低嗓子;走路的步子要比老鼠的更安靜;每天安排家庭成員給它搓背、趕蠅子……但為了不讓它活得如牛羊一樣邋遢,為了把它與骯臟的鄉村畜生區分開來,我們一致同意了這個計劃。
趁著夜幕還未完全落下,我們得找個地方安置它。屋外的牲畜棚擠滿了牛羊,它們不安地嚎叫。爸爸用水沖它們,它們叫了幾分鐘后便不叫了。它們當中肯定有幾只嫉妒這匹馬的家伙,不能忍受一只如此高貴的畜生來到它們中間。動物們當然也會憂心忡忡。爸爸把它們全部趕了出來,關在野外的柵欄里。我走進牲畜棚,發現滿地都是濕漉漉的糞便和腐爛的干草。我對爸爸說,不能把馬兒養在這兒,這里太臟了。爸爸拿起鐵鍬,倒弄了很久都沒有清理干凈。我們只好先把馬牽到屋內。
我們四個人都沒有碰過馬。馬完全不理會在它面前一字排開的四個人。那種高貴的冷漠讓我們感到顫栗。妹妹嗚嗚地哭了,媽媽叫她立刻住嘴。妹妹只好躲在我身后。黃昏暗金色的光線在馬背上像水一樣流淌,細毛金光閃閃,沒有任何一只蒼蠅蚊子敢靠近它。
“哥,哥!你去牽它?!泵妹贸冻段业囊陆?。
我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他們倆投來一種熱切懇求的目光。我朝馬移動了一步,它側著長長的臉,在低處仰視我。啊,我的毛孔都收緊了!它咀嚼著草料,鼻孔輕輕地噴氣,低沉的噗噗聲讓我汗毛倒豎。這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啊?假如讓那些專業的馴馬師,或者讓姑媽看到我們在一匹馬面前的模樣,我們一家鐵定會被笑得臉都丟盡的。
爸爸舉起他骯臟的鐵鍬,在我背上輕輕推了一下。我伸出手抓住馬的韁繩,緩緩收短。當繩子傳來它頭部的沉重之感時,我渾身都動彈不得,仿佛此刻我正要拔掉一頭熟睡中的怪獸的胡子。當我結束這種可笑的想象時,我拉動韁繩,馬頭便順著我的力道方向轉過來。它最終昂起頭顱時,我只能仰視它。它的鼻息掠過我頭頂。爸爸媽媽,還有我可愛的妹妹,都不自覺地讓開了路。我就這么牽著馬兒,在夕陽和煦的光芒中,神情焦灼,走向家門口。馬抬起蹄子,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喳喳聲。我不敢往后看,有幾秒鐘我認為在我身后行走的,是某種幽靈。馬蹄落在屋內地板上,發出“嘎咯”一聲時,我更加緊張了。我擔心它對這個家不滿意,會迅速回頭,拽著我,一路拖行,直到走入海里。我的手會因為太緊張而僵直了,抓住繩子無法放開,最終我會淹死在海里。
接著,第二聲“嘎咯”發出時,半個馬身已經探入屋子。在屋外,媽媽倒吸一口氣,“它進去啦!進去啦!”爸爸輕輕捂住媽媽的嘴,“噓——”
我把馬牽到窗口處。馬很安靜,看著窗外的晚霞。晚霞古怪的形狀映在它冷漠的臉上,越發高貴。除了高貴,我們想不出任何其他一個詞來形容它。馬身在黑暗里,只有馬頭沐浴在殘余的光中,像漂浮的幽靈。對,我們還可以用“幽靈”來形容這匹馬!
我們靜悄悄地走路、干活,坐在客廳吃飯時,絲毫不敢弄出碗碟那可惡的噪音。馬兒依然看著窗外。幾分鐘后,夕陽完全落下,屋子黑了。
“我們應該點上蠟燭?!卑职衷谖叶呎f。
“不能開燈嗎?”妹妹問。
“馬是古代的生物,它從來就不屬于有電燈的時代啊?!卑职纸忉?。
“可以用布蒙住它的眼睛?!眿寢屘嶙h。
“還是點蠟燭吧。”爸爸說,“這么美的馬,真不敢相信它最終會死掉啊?!?/p>
我起了身,摸索著找到一個燭臺。蠟燭亮起的那一刻,我們幾乎都屏住了呼吸。燭光小小的視野中,我們看到了馬的肚子,一起一伏,如黑暗里一個巨大的心臟。在遠處,馬眼閃爍著星光,它模糊又高大的身軀在朦朧之中,顯得更加壓迫人心。
“爸爸,你小時候養過黃蜂是嗎?”妹妹冒出一句奇怪的話。她從桌底拿起一疊圖紙。我拿過來,是黃蜂的形態圖和蜂巢構造圖。圖紙很舊了,還有白蟻蛀過的小斑點。
爸爸奪過圖紙,揉成一團,塞在腿間,臉色很難看。
“你們不知道……當年蜂巢被狂風碾碎的那刻,多么令我著迷。”爸爸望著馬,失神地念了一句。然后他回頭看著我們,擠出一個尷尬的笑臉。
我們只好繼續坐在座位上,就這么看著馬,直至蠟燭燒完,直至馬的輪廓一點點地消退。
當晚,我們一家四口都做了同一個夢,夢見四人坐在馬背上,如馬背上的水手,在海岸線馳騁,所經之處皆引人側目。
第二天醒來后,我們在屋外的葡萄架下回憶昨晚的夢境,對彼此夢境中的相似之處都感到驚訝。我們把馬牽到葡萄架下,喂它吃奶白色的葡萄。它很和氣,專心地在吃。我們從未像這樣團結在一起,以一種真實而坦誠的面目圍坐在葡萄架下,那里彌漫著果肉的鮮香,浸沒在清晨的薄霧中。此后我總是懷念起當中沒有秘密、沒有隱疾的對話,后來,這卻在無人的荒地里被掩埋,被無數的牛羊踐踏。
從我們家望出去,能看見露出一條線的海面。再走遠點兒,就能到達有座峭壁的海岸。我提議,由爸爸領頭,牽著馬兒沿著清晨的海岸線散步。爸爸喝了一口酒,高興地答應了。爸爸把馬牽到野地里。經過柵欄時,牛羊又叫了起來,討厭死了。我們站在野地里,迎著海風。爸爸抬起腳,意識到什么后又放了下來。馬背上沒有馬鞍。妹妹推了爸爸一下,說不可以騎馬,要騎就要全家一塊兒。
“還是回去吧!”爸爸突然怒吼了一句,丟下韁繩,跑回家里去了。
我該如何描述這莫名的一刻呢?我們的心都感到了刺痛。媽媽抱著哭泣的妹妹。我拾起韁繩,把馬兒拴在葡萄架下。我不敢把馬兒牽進屋里,生怕爸爸會生氣。爸爸趴在窗臺,目光越過我們,投向遠端的海面。此刻的憂愁也同樣值得銘記,它純粹源于對一匹馬的童真式的占有。妹妹不哭了,爬到爸爸的腿上,我們一家坐在窗臺前,共同守望著即將退去的海潮。
我們家有一匹馬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海濱鄉村的消息傳播開來就像海面風暴一樣快,馬的氣味順著風灌滿了每戶人家的煙囪,反涌進屋里。在他們真正意識到我們家擁有一匹馬的事實前,關于馬的夢總是讓他們的睡眠騷動。我一度相信自己當初的感覺是真實的,這匹馬就是一個幽靈,在每個夜晚化作一股氣息,潛進每戶人家,入侵他們的夢境,給予他們一只高貴生靈的幻覺。就在此刻,屋外的馬嘶混著海風、潮水,起起伏伏。
為了貼補家用,我們在村里貼出告示,只要付二十塊,就能來我們家摸馬。二十塊是摸馬尾的價格,從馬尾往前加價,不同部分的價格都不同。馬頭當然是最貴的,摸一次要付一百塊。是爸爸提出來要收費摸馬的。我們三個都認為這樣做是褻瀆了這只高貴的生靈。爸爸也很痛苦,他帶我們去看了海邊的莊稼,都枯死了,根部都白慘慘的。最終使我們不得不同意的轉折點,是我們那天夜里死了一頭牛和一頭羔羊。媽媽只好勸妹妹說,摸一下而已,馬不會有事的,它是我們的家人,在為我們掙錢呢。妹妹抹著眼淚,看著我。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只好說馬會沒事的。我們村有一百多號人,即使每人摸一次,都不會對馬的皮膚造成損傷,何況馬還經得起戰場的風沙。
“是啊,我們那個叫衛無的祖先,曾經騎著馬,在風暴四起的海面上行走,一直去到了海的另一面。在那片豐饒的土地上定居下來,才有了我,于是才有了你?!卑职直鹈妹谜f。
“海的另一面就是我們這里嗎?”妹妹問道。
“當然了,要是我們去海邊峭壁的山洞里找,就能找到涂刻在石頭上的馬的圖案。只是馬從這片土地消失后,大家便漸漸忘了這種生物?!卑职钟职压适戮幜讼氯ィ八哉f,我們的鄰居們都是愛馬之人,很期待再次見到這種來自遠古的生物。不信你看看外面。”
屋外已經有很多人排隊了。浮動的頭顱朝屋里瞄。媽媽打開門,跟外面的人說稍安勿躁,馬很快就來了。
我走上樓梯,來到二樓的房間。我敲敲門,里面發出噗噗的噴氣聲。我輕輕擰開門鎖,馬在床邊,隔著窗戶,看樓下涌動的人。馬轉過頭來,我無法描述它眼里復雜的神色。我由此想起了我曾經的一個同村好友。利馬。利馬當初離開時的眼神,就是這樣的,跟這匹馬被碩大的眼珠子放大的神色一樣,類似驚恐,又仿佛只是對未知的好奇。我聽漁夫說,每到月圓的夜晚,海岸線上就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神秘男人在海里洗澡,生吃爬上海灘的螃蟹,剝開沙里的蛤蜊。那個人或許就是利馬,我很想念他。他已經化作夜色中海灘上的幽靈。至于他離開的目的,并未可知。有人說他在大城市里流浪,但這個海灘上出現的神秘人一次次使我認為,利馬還在鄉村里徘徊,在遠離人跡的峭壁間出沒。他是自然之子。眼前這匹馬,與利馬驚人地相似,將我深深震撼。我抑制不住冒出這匹馬最終也會離開的念頭,有些生靈注定是無法在人類中間生存的。你給他狂風暴雨,峭壁荒灘,他反而會義無反顧地離開。
把馬牽進我房間,是爸爸的主意。把巨大的馬拽上樓梯是我做過最艱難的活兒。這匹馬似乎從沒見過樓梯,鼓起大眼珠盯著樓梯。前蹄踏上樓梯,后蹄卻一動不動。我只好抬起后蹄,把它放在樓梯上。經過幾次的嘗試,馬才笨拙地爬上來,它喘著氣,四肢驚慌地滑動。在那一刻,我突然對它產生了一種厭惡。這種厭惡感如此突兀。不久前我面對馬時的震撼,在那瞬間完全墮落成厭惡:它是如此的笨拙、丑陋。當馬走進我的房間,在黑暗里靜止成一尊塑像時,我對它的敬畏又達到了高峰。
我的房間此時沒有任何馬的騷味。走進房間前,我想象中的混濁之地,如今冰冷沉著,只彌漫著淡淡的青草味。馬再次面對樓梯時,竟優雅地走幾步便下去了。
爸爸牽著馬,自己先走出門口。馬隨后把半個身子伸出門口,人群紛紛蕩開一個空位。他們呆呆地看著,隨后低聲贊嘆馬的高貴和身形的完美。遠處的牛羊又開始叫了。馬站在葡萄架下,昂起頭吃葡萄。葡萄的汁液沿著它肌肉分明的臉部流下,一個村民撲過來用手接住了快要滴到地面的混著馬唾液的葡萄汁,然后瘋了似的跑開。人們安靜下來,準備付錢摸馬。第一個付錢的人,是我們的女鄰居,爸爸優先給她摸馬,還打了八折。她選擇摸馬的肚子,手剛觸到馬肚子時,馬肚子整個顫抖起來,她興奮地尖叫著又跑掉了。中間還來了一個屠夫,他是全場唯一一個要摸馬頭的人。由于馬一直昂著頭,吃葡萄吃個沒完,爸爸只好端來一張凳子。屠夫擼起袖子,站在凳子上,伸手要摸馬頭。馬把頭低下來,嘴里噴出一團糜爛的葡萄,一口咬在屠夫的臉上。屠夫的臉立刻紅起了一圈整齊的牙印。馬踢掉凳子,撞開家門,沖上了樓梯。屠夫在地上滾了一會,拿著爸爸退給他的賠償費用哭著離開了。
我們的摸馬營生算是徹底結束了。但偶爾還有幾個對馬情有獨鐘的人過來求我們讓他們看看馬,頭幾次爸爸還樂意讓他們免費摸,后來便拒絕任何外人的來訪。爸爸要馬為這一切負責:額外的收入斷了,每次屠夫賣肉給我們時總是揀那些壞的……不過我們還是得到了不錯的收入,那天我們賺到了五百塊。
這五百塊錢我們誰都沒亂花,我們叫外面的人給我們打造了一套馬鞍。馬鞍看上去很廉價,像是翻新的舊物。但怎么說,我們還是得到了騎馬的基本裝備。
晚飯后,我們守在電話機旁,等待爸爸打電話給姑媽。姑媽已經回英國了,打長途電話的話費很貴,但至于離譜到什么程度,我們心里都沒譜。于是,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在吃飯時就預先組織了語言,把問題簡要地羅列出來,并決定由爸爸問姑媽。妹妹還要爸爸問問姑媽,到底怎么才可以讓馬像鸚鵡一樣說話。爸爸拒絕了,說這種問題顯得腦袋有病。媽媽則是想了解更多的關于馬的飲食習慣。
電話打了幾次,都忙音。最后一次發出喳喳的恐怖噪音后,姑媽溫柔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了:“Hello ?”
“妹子,是我啊。哥?!?/p>
“哥,咋打電話來啦?跟那匹馬相處得愉快嗎?它——”
爸爸砍掉了那些問候語,很快就進入了正題,問姑媽關于如何安裝馬鞍、上馬、策馬的技巧,后來還提出了如何跟馬交流之類的抽象問題,包括妹妹那個如何讓馬說話的蠢問題。關于騎馬的技巧,姑媽說得很詳細。但考慮到話費昂貴,爸爸總是還沒來得及讓我們將細節記下就匆匆進入下一個問題。掛上電話后,我在筆記本上寫的全是稀奇古怪的文字。媽媽和妹妹也不記得了。妹妹唯一還有印象的就是如何讓馬說話的回答,我也記得姑媽很風趣地說:“像鸚鵡一樣剪掉它的舌頭嗎?哈哈。”我后來跟妹妹解釋說,鸚鵡說話跟舌頭沒關系,八哥也只是需要捻舌,也用不著剪掉。妹妹很迷惑,伸出自己的舌頭看。
馬鞍已經裝在馬背上了。我們希望爸爸能成為第一個駕馭它的人。我心里惴惴不安,它是否有能被馴服的一天?可它是姑媽的馬,野性應該已被馴服。我想象它坐飛機,或者坐渡輪來到中國土地的歷程。它在我們家這段時間表現的冷漠和安靜,說不定是由疑惑和水土不服導致的。爸爸抬起腳,踩在馬鐙上,這時候,那種存在于馬和人類之間不止于體型上的巨大差異,才終于體現出來。有那么一刻,我希望爸爸能把馬鞍卸下來,把馬籠頭也卸下來,放它去海邊,讓它自由。
“爸!別——”我的嘴里突然蹦出兩個字來。
“噓噓——”
爸爸把身體的重量加在馬鐙上,一只手攀著馬脖,像個爬山的旅人。他停頓了一會兒,在思考接下來怎么翻身跨馬。當爸爸終于坐在馬背上時,馬前后踱步幾下。他不敢動,抓住韁繩的手背青筋突起,生怕墜馬。然后,他夾了一下馬腹,又甩了一下韁繩,羞澀地吐出一個“駕”。馬猶豫了半分鐘,才抬起腳向前走。由于極度緊張,爸爸全身繃直,被馬一路帶著走。我們跟在身后,宛如恭送一個出巡的王爺。練習幾次后,我們一家四口都坐在了馬背上。對于馬來說,這是個極大的痛苦吧。我們騎著馬在海風濕潤的村落里穿行,有人遞給我們錢要上去騎。爸爸大笑著驅馬離開。多么傲慢啊!
我們騎馬來到海邊。海灘上有幾個游人,拖網的漁夫,和收集海草的小孩。妹妹坐在最前面,我在中間,媽媽在最后。馬小跑著,在沙灘上留下了一前一后延伸開去的兩串馬蹄印子。
“爸爸,刻有圖案的峭壁在哪里???”妹妹問。
爸爸于是帶我們去尋找那個峭壁。當我們轉個彎,避開樹林的遮擋時,一座石頭峭壁就矗立在遠處。峭壁鐵色冷峻,連著后面的山體。峭壁前面有一個入口,在這個距離看不清入口的情況。去峭壁那邊,要繞過一個河灣。繞過河灣卻必須要穿過叢林。爸爸收住馬,說到這兒就不能往前了。一個海浪撞上峭壁時,馬突然抬起前蹄,沖進河灣。海浪把我們從馬背上打下來。我們四人好不容易才游回岸邊,卻看見馬兒鳧水朝峭壁那邊去了。水面上,它只露出半個頭,像某種海中巨獸偶然露出水面的一段脊骨。它似乎帶著什么目的才這么做。
我們回家后都感冒了,海水的苦味還殘留在我們的喉嚨里。到了晚飯時間,都不見馬的蹤影。媽媽責怪爸爸,說這匹馬是不能騎的。妹妹還吐著舌頭,思考馬說話的問題,眼睛由于集中看著舌頭而變成了可笑的斗雞眼。吃完飯后我第一個離開餐桌,上了天臺。我朝峭壁的方向望去,尖尖的頂端有一道光,時而像星星那樣凝聚成一團,時而朝海面投射出去,像燈塔。有人在哪里嗎?我看見一個身影從那團光中跑出來,是那匹馬,然后躍下了峭壁!可是,馬的身影在落下幾秒鐘后,便憑空消失了。我相信這匹馬并不會自殺。那道光此時已經不見了?;疑暮C嬗縼韴F狀云層,風似從海的喉嚨深處吐出來,吐到我們這個海邊鄉村,周圍都是海的黏膩的唾沫星子。
睡到夜半,我渾身動彈不得。我轉動眼珠,看見窗戶打開了,腥冷的海風吹動窗簾。我耳邊響起了沉重的呼吸聲,如此熟悉,是個人?我慢慢把眼珠轉過去,瞄了一眼:一個無比龐大的頭顱浮在半空,兩個圓球大眼珠分開了兩個視角方向,一只盯著我,一只盯著窗外。當我終于從這種睡眠癱瘓狀態中掙脫時,扯亮燈,才發現那是匹馬。不是人……
馬安靜地立在我的床頭,渾身濕漉漉,耳朵上掛著海草。房門還是鎖上的。它到底是怎么進來的呢?從窗戶?它就是一匹幽靈馬。經過海水的浸泡,馬的眼睛有點兒發白。我抱住它的頭,那里的皮膚沒有馬的味道,更像是人的體味。
“利馬,是你嗎?”
馬轉頭走到門邊,蹭著門鎖。我過去給它開了門。它走到走廊里,低著頭,下了樓梯。腳步如此輕盈,我要仔細聽才聽得見馬蹄聲。我重新躺在床上,那夜我做了一個夢,那匹馬的頭變成了利馬的上身,這只混合體的怪物在掙扎,時而脫離半人馬狀態,時而半人半馬地在海水里奔跑?,F在是八月。我再次醒來后,看著天空,在銀河中心附近的,就是人馬座。我發現那匹馬也在樓下的空地,仰望著跟我同樣的方向。
第二天,我們都為馬兒自己回家感到高興。昨夜的事情,我只字不提。
爸爸在馬的身上發現了幾道傷痕?!斑@么美的馬!怎么能受傷?”爸爸又一次變得歇斯底里。妹妹用放大鏡觀察馬的傷口。傷口呈縱向分布在脖子、腹部,是一種撕裂傷,有可能是浸泡海水后經過了曝曬,讓原來的小傷痕裂開了。
媽媽拿來了消毒藥水和繃帶。
“不要!不要碰它的傷口!”爸爸制止了媽媽給馬傷口敷藥,“優秀的戰馬是擁有極強的自愈能力的。我要見證……”
“萬一它不是呢?”媽媽說。
“它這么美,不是戰馬!”妹妹也反駁,“它只是一匹愛美的馬?!?/p>
“……是啊,人受傷了都要治療,何況一匹馬?”我附和道。
“這么美的戰馬……”爸爸重復道。
媽媽和妹妹都站到我身邊來。在是否要治療一匹馬的討論上,我們有點神經病,因為以往,我們的牛羊只要受一點兒傷,就得馬上送去獸醫那兒治療,擔心受感染。馬有什么不同呢?我們應該叫獸醫來。爸爸堅決不讓任何治療加于它身上。他要見證這樣一匹在他心里接近神靈的生物,如何在神奇的自愈能力下康復。事發突然,我們找不到任何解釋的理由。
我把馬牽回房間,關上門。一般來說,牲畜的傷口都不會出現嚴重的感染,本來考慮到馬身上的傷口現在已經結痂,我想應該不會出太大的問題??稍诎职值挠绊懴?,站在他的反面,我們卻越來越擔心要是不抹點藥水,說不定真的會發炎。
媽媽偷偷把藥水扔上二樓的窗臺,我接住后,用棉簽給馬的傷口抹藥水。馬想舔傷口,我把它的頭推開了。媽媽和妹妹有空就會上來我的房間查看馬的情況,這成了我們三個共同的秘密。爸爸每天早上依然要牽馬到海岸去散步,他很少騎,只是牽著它散步。他會跟馬說話,馬只管看著前面,偶爾眨眨眼睛。他即使騎馬,也不會走幾步,只會停在淺灘處,看著遙遠的海面朝陽,唱著他父親教給他的牧馬曲。爸爸說,他爸爸,也就是我爺爺以前是在草原放牧的,后來騎著一匹馬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過。媽媽私下跟我說,情況不是這樣的,他老爹騎著的,不過是一頭驢子。媽媽嘆氣說,我們家族的男人總是有愛幻想的毛病。
我問媽媽知不知道利馬去了哪里。媽媽問我利馬是誰,是不是一種馬。我說是我舊日的一個朋友。媽媽說她嫁來這里這么久,沒聽過叫利馬這個怪名字的人,她對我的伙伴也很熟悉,所以擔心起我是不是也得了幻想癥。
馬照舊住在我的房間,吃上好的草料。然而每次爸爸帶馬回家,我都發現馬身上多了幾道傷口。傷口的切口很整齊,是利器割出來的。我去過爸爸帶馬散步的海岸,發現那里有一叢茂密的海茅,邊緣很鋒利?;丶液螅揖透职终f,以后不能帶馬去那里了。我還把傷口指給他看。他暴怒不已,又對自己的疏忽感到悔恨。他拿一把火,把那叢海茅燒了個精光。
海茅燒掉后的某個清晨,我發現馬的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滴淌著血。我問爸爸怎么回事,他顫抖著說不知道。妹妹把韁繩抓在手里,說以后她來負責飲馬,不讓爸爸再碰它。爸爸把妹妹的手打掉,搶過韁繩,說我們誰都不懂得照顧它。他堅持認為,這匹馬只有經過他的訓練調養,才會最終顯露出神物的光芒。
“你說什么夢話?”媽媽說完就繼續做飯去了。
后來幾天,馬越來越虛弱,在夜里喘大氣,吵得我無法入睡。是不是這里的海風讓它患了氣喘?它身上的黑色逐漸褪掉,露出一塊塊不規則的白斑。
我發現馬身上的傷口已經嚴重潰爛了!我把馬牽到客廳,媽媽正在摘菜,妹妹還在研究她的舌頭。爸爸見到我牽馬過來,站了起來。
“馬要死了。”我說。
“不可能!”爸爸說。
我們在陽光下察看馬的傷口。它身上的傷口參差不齊,發炎灌膿了。妹妹突然大叫一聲,指著馬額頭。在馬額頭的菱形白斑上,有東西在動。是蛆蟲。蛆蟲跟白斑一樣潔白,我們過去幾天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種寄生物。馬一聲不吭,干巴巴地眨眼。我用筷子夾起傷口中深藏的蛆蟲,每夾起一條,就把腐爛的暗紅色血肉也帶了出來。媽媽受不住了,拿出藥箱,給傷口抹藥。消毒水流到傷口時,馬睜著大得恐怖的眼睛,渾身顫抖,仿佛一個小型的發動機。
獸醫來過了。爸爸沒說話,看著獸醫給馬用藥,神情哀傷。夜晚,我們把馬拴在新建的牲畜棚里,那里空氣流通,有助于傷口愈合。大家都上床睡覺后,我偷偷給姑媽打了通電話,告訴她這段時間發生的怪事,報告了馬的身體狀況。姑媽說,這是一匹老馬,從馬場退休了,所以才有機會離開英國。她希望她的馬能在海邊度過它的晚年。姑媽還表示,這些話她來的時候就跟我們說了。
難道,馬臉上流露的所謂高貴和冷漠,只是因為它老得連表情都難以流露?它根本不是神物,不過是千萬只會衰老的馬中的一只吧。我把姑媽的話告訴了媽媽和妹妹,她們都很失落。她們失落的是這匹馬很快就會老死。我決定把這些話告訴爸爸。但爸爸不在房間。
我們睡不著覺,于是下了樓。我們聽見牲畜棚那邊有馬的踏步聲。聞聲出去,打開那扇門,我發現爸爸正用小刀在馬背上劃出一道道傷口!
“這么美的戰馬……”爸爸低聲說道。
馬顫抖著,眼珠睜得快擠出來,蹄子不停地跺地??墒撬鼪]有跑掉。
“為什么還不自動痊愈呢?為什么還不……”爸爸一直問。我從爸爸手里奪過那柄刀子,刀刃不小心割開了我的虎口。血流到我的虎口上,像針扎一樣刺痛,又非常灼熱。
媽媽把爸爸拉出去,罵他竟然如此殘忍。妹妹把馬牽出門外。在月色下,馬竟被割得血肉模糊,喉嚨叫不出聲,僅噴出氣流來。
由于愧疚,那幾天爸爸一直在干活,不過問馬的事兒,也不與我們有過多的交流。他說,自己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被戰馬傳說蒙蔽了眼睛,才對馬做出這種事,他現在已經認清了現實。他解釋時,我更多認為他是在搪塞我們。
妹妹專心照顧起馬來,給傷口上了藥后,用紗布把馬的全身包扎了一遍,就像制作了一匹木乃伊馬。包扎的手法很嫻熟,紗布交叉而成的紋路極具美感。這其中的創造力讓我震撼,也隱隱不安。馬除了五官和生殖器外,其余都被裹得嚴嚴實實。它基本站在同一個地方不走動,它半閉著眼睛,猶若凝神靜息。蒼蠅逐漸多起來,縈繞在屋子里,妹妹拿扇子驅趕這些小惡魔。更多時間里,我覺得屋里站著的,是一具馬尸,靠硬化的骨頭支撐四肢站立。
那晚回到家,我發現整匹馬都變成了黑色,剛走近時,那片黑色突然飛了起來。原來覆蓋了一群蒼蠅。紗布依然很白,沒有被膿血玷污的痕跡。但紗布隱約在起伏,那不是馬的呼吸引起的,而是紗布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動。我不敢想下去,便把馬牽到屋外,讓它吹吹風。馬似乎不愿意出門,死死往后退。它往后一拽,我意外扯掉了它腿上的一根紗布,噼噼啪啪地掉下了一堆蛆蟲。我跑上樓!“妹妹,你看你干的好事,你的馬生蟲子啦!”妹妹三步并作兩步跑下樓。但我們發現,地上什么都沒有。
妹妹解開馬的紗布,發現馬的傷口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愈合了:在燈光下,鬃毛沿著馬身蔓延,跟傷口的血肉長在了一起,或者說,是鬃毛直接把傷口縫合了。是我再次出現幻覺了嗎?但馬依然很憔悴。妹妹把它牽到屋外。馬乖乖地走出去。
“馬兒啊,你還疼嗎?你告訴我一聲吧。你為什么不說話呢?”妹妹勸著馬。
馬低著頭,伸出舌頭來,毋寧說,它的舌頭自己耷拉出來了,像死掉一樣。妹妹掏出一把刀子,一只手握住馬的舌頭,另一只手把它割了下來。
“馬兒,你快說話啊!你到底怎么了?”妹妹丟掉手里刀子,抱著馬腿。馬吐著血,突然對月亮昂起了頭,前蹄在半空揮動,朝海邊跑去。韁繩隨馬被抽走時,捆在了妹妹的脖子上。拖動幾米后,妹妹把繩子解下來,竟抓住繩子,上了馬。她是怎么做到的呢?我顧不上了,只好追上去。
我跟著馬血的蹤跡,繞過河灣,來到那片峭壁前。寒冷的海水拍打著石壁,老馬垂著頭,緩慢地在凹凸不平的石灘上趔趄行走??墒敲妹貌⒉辉谒成?。這時,一聲口哨傳來,在空曠的峭壁間回響。馬警覺地抬起頭,快速朝峭壁的洞口跑去。它消失在洞口里。我來到洞口前,這里就是爸爸說的刻有馬圖案的洞。
馬嘶聲突然在我頭頂上方傳來。一匹馬站在峭壁的頂端。黑色雨滴到我臉上,是馬血。隨后,馬朝著月亮嘶鳴一聲,向前一躍,遮住了月亮。那個龐然大物四肢張開,形狀就像個人,在我上空急速下墜,投下的陰影越來越大。
偏偏這時,洞口傳來了人走路的聲音。在洞口前,一個衣不蔽體的男人站著。
“利馬,是你嗎?”我喊,“快回家吧。你還記得我嗎?”他似乎長著一張馬臉那么長的臉,下巴垂到了胸口處。
隨著一聲巨響,馬在我身邊墜落。整只馬幾乎碎了,濺得我渾身熱辣辣、黏糊糊的。當我朝洞口看去時,他已經不在了。站在那里的,是我的妹妹。
爸爸媽媽趕來時,我正在海水里洗掉身上濃重的血污,腳邊圍了一群白色的魚,吞食凝結的血塊。爸爸媽媽合力把馬尸拖回家去。妹妹走出洞口,來到海邊,手里拿著那截馬舌。
“哥,馬!”她哭著把馬舌朝我扔過來。蒼白的馬舌在我身上跳了一下,隨海水漂走。
“你還好嗎?”我問。
妹妹哭了好一會兒,然后安靜下來。“剛才有個男人要我跟你說,他——”妹妹好像突然失憶一樣,那半句話始終沒有想起來。
又是一個和煦的清早。我們吃著盆子里的馬肉時,誰都沒有說話。一種秘而不宣的高貴,正在我們的身體里醞釀著,積聚著。那永恒的占有啊。我們全家再次團結在一起。
我依然不知道利馬去了哪里,或許他真的只是我的一個幻想。他有可能是我失蹤多年的兄弟,也有可能是別的什么關系。我還是很想念他,但我不會再去尋找他。虛幻與真實,彼此的底線交纏不清,總讓我迷惑。然而如今,他無疑在我的身體里,在我的血脈里。我會重新找到在這里生活下去的動力。
后來,我們四人去過那個峭壁,洞口里根本就沒有任何石刻的馬圖,只有藤壺寄生而成的丑陋黑斑。我們站在洞口前,誰也沒有說要離開,只是不語,似乎在等待什么。只有一群海蟑螂在我們腳邊的石縫間穿行,洞口深處鼓出來的海風帶著古老的腥臭味,從祖先存在過的歲月,一直吹到我們現在重新建立起的生活里。從那以后,爸爸就開始專心照料起牛羊來,變得跟那匹黑馬一樣沉默不語,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幾歲。他記憶里關于祖先騎馬流浪的故事,同樣沉默了下去,蒙上了捏造的嫌疑。爸爸此刻的羞恥和不堪,我深有體會,然而我無法成為他的同道人。
一年后,姑媽再次來到我們的海濱鄉村。她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掛著的半塊馬頭骨標本時,問我們馬哪兒去了。妹妹這時從屋外跑進來,捧著一個魚缸,放在我們面前。
“馬在這兒!馬在這兒!”
魚缸里有兩只白色的海馬,蜷曲的尾巴勾連在一起。
>>魏市寧(91年生,有小說發表于《作品》《牡丹》《湖南文學》等,出版圖書《時間陷阱》。)
突然出現的黑色馬集合了對事發地而言美麗、神秘和高貴的稀缺屬性。承載了我、妹妹和父親一廂情愿又不切實際的期望,隨著事態的發展,這匹不受控制的馬漸漸褪去了神秘色彩,以一種毀滅的方式接近了人們起初對它的期望。小說的文字語言,環境氛圍,人物塑造都有著同這匹馬一致的神秘色彩和不被理解的孤獨感,細節精準而有趣,賦予了荒誕的情節以真實,擁有一種詭異、清晰、奇趣的畫面感。我沉醉于黑色馬這篇文字的渾然一體,通篇從文字到場景,再到故事和意象,都是同樣的氣味。仿佛感覺,這篇小說本身就是那匹窗外的黑色馬——窗外的一幅詭麗、完整的畫。
>>諾楊(小說見《青年作家》,出版詩集《一切都在生長》。)
這篇小說發生的場景幾乎不在現實之中,是以幻想為基礎的,情節和人物心理也以戲劇化和荒誕的邏輯展開,但我不能說它是虛無的。文中家庭成員的心理顯然有現實所指,關乎那種高于親情的原始占有欲,關乎狂熱和想象,給我們展示的是普遍而原始的圖像。
>>拾谷雨(某雜志社編輯。作品見《詩刊》《星星》《草堂》等刊物,出版詩集《午間的蝴蝶》。)
“馬”本應該具有推動情節的能動性,但在全文大部分空間中,馬的高貴和潛在的引誘顯得很凝滯、遲緩。然而我覺得,馬的影響是體現在人身上的,它作為承載物,不斷累積來源于人的精神。承載物一旦超載是什么景象呢?最終在文末,馬才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完成一次毀滅。這種毀滅又何嘗不是我們天然的期待和具有美感的惡意?
>>左手(原名王華,湖南武岡人,就讀于重慶大學建筑城規學院,作品散見《作品》《中國詩歌》《星星》《詩刊》等。)
小說以馬為全文中心,詩意的語言使整篇小說讀起來韻味十足,通過“馬”這一小說形象的細致刻畫,串聯父親、母親、妹妹以及姑媽和“我”等人物。“馬”成為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代名詞,“馬”的悲劇也驗證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微妙轉變。這種弱化故事情節而著重于心理、動作、景象描寫的小說難寫,但作者能夠駕輕就熟地組織情節的發展進程,不斷豐富“馬”這一象征主體,實為不易,值得推薦。
>>清歡(93年生于江城,現居長安。詩文發表于《天涯》等。)
黑馬從頭到尾保持了最大程度的緘默,人們近乎病態地對馬進行歌頌、探尋、利用、試探,全憑個人經驗與意志去窺探和詮釋一個無垢的靈魂。黑馬是俯瞰人間的巨大黑洞,漠然而憐憫地吸納了世人對力量的欲望、對純潔的占有、對高貴的膜拜、對自我的妄想,讓世人有了可以推卸責任、傾倒私心的對象。人對自然與美的敬畏與生俱來,生存的內涵不過是人與其他生靈的必然相依,而凌駕于其他生靈之上是人類驕傲的永恒來源,毀滅美是人類無法自我控制的最終選擇。通篇文字似一股黏稠咸濕的海風,在入睡之前的深夜里肆意撲來,灰色海面上的團狀云層、從斷崖一躍而下的黑馬、層層疊疊的白色紗布,是一幕幕瑰麗悚然、色調陰郁的夢境,節奏乖張,令人忍不住久久屏息,那雙碩大的馬眼后面浮現的一時是蒼白的利馬,一時是瘋狂的村民,一時是父親在蜂巢被狂風碾碎時的亢奮面容,在眾生身體里醞釀的除了自詡的高貴還有不復的罪。
>>小托夫(1994年生于北京,河南淮陽人。寫小說,寫有短篇小說若干,長篇《騎著鹿穿越森林》。)
很顯然,窗外的那匹黑色馬,隱喻和象征的意味十分充沛,各人都能從中領會到不一樣的理解與感受。好的小說,就是能夠經得起反復的推敲琢磨。作者在文中不止一次引出利馬這個人物,實質上是在暗示利馬與那匹黑色馬之間的關聯,暗示了他們的共同點。馬是倔強的,馬是自由的,馬是孤獨的,人亦然;利馬與馬之間有一條幽暗的曲徑,兩者互相映照,互相襯托,就像兩盞遙遙相望的燈塔,一個在海的這頭,一個在海的盡頭。利馬的消失與那匹黑色馬的斷崖一躍相同,都是為了自由,為了清澈的靈魂,為了遠離世俗的喧囂與騷擾,而做出的驚世之舉。文末,妹妹端來一只魚缸,魚缸里是兩只白色的海馬,“蜷曲的尾巴勾連在一起”。我將之理解成利馬與那匹黑色馬,正像魚缸里那兩只尾巴勾連在一起的海馬,它們的靈魂惺惺相惜,互為表里,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深深交融在一起了。也可以說,那匹黑色馬就是利馬的化身。另外,該篇文章文本敦實厚重,略顯先鋒但又不乏現實主義的質感。語言簡練得體,敘述粗細有致,節奏收放從容。讀來猶如在傍晚時分的枯黃油燈下欣賞一幅古老破敗的海邊村寨的美景圖,陌生的異質濱海的事物紛至沓來。
>>王棘(山西省靈丘縣人,1993年生。道路測量員,寫小說,有小說作品發表于《作品》《山東文學》《西部》《西湖》《山西文學》等刊物。短篇小說《駕鶴》被《小說月報》轉載。)
這是一篇充滿異質感的小說。小說中的馬極具象征意義,它不但成了我們一家人精神的寄托,還充當了一次我們的賺錢工具,讀到這里讓我想到了馬爾克斯的那個著名短篇《巨翅老人》;不過,我個人覺得這個小說是想要折射個體的孤獨感,一如文中父親對祖先與戰馬的迷信,我對幻想中的朋友利馬的執念……他們互不理解,各自畫地為牢,盡管他們都曾做過同一個夢。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