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琦
不能看到的荒蕪
◆◇ 王 琦
灤河是最笨的一條河
笨嘴笨舌的笨
它有很多捷徑,可以直奔平原
卻在金鉤屯的四季中拐來拐去
它可以不理會我,不把我的三間房子當回事
不把金鉤屯當回事
這么大的一條河,笨到結冰、斷流
笨到一句話也沒有
比灤河更笨的是它的支流
斷斷續續的,漂來枯枝、牛糞和鴨子
本來可以繞過七月的渾濁
在偏西的小溝叉鉆出來,揚長而去
也不必繞一個大彎子
繞過光禿禿的柿子樹,繞過一個十二月
來趕一頓年夜飯
金鉤屯也是榆木腦袋的笨
有些村剩下搖搖晃晃的天空
把土地賣給工廠,領工資。而金鉤屯連一個
外出打工的都沒有,死守著灤河
不斷污染的稻田。用最笨的方法插秧
用最笨的方式收割
每天都用最笨的木水桶
在河邊排開,洗衣、淘米、吃力地把水提到高處
在這笨得讓我心慌的地方
我的三間茅草房,太不起眼的茅草房
寒風一吹就能吹到河邊的茅草房
一句話也沒有
這樣笨的一條河,笨到不忍心
從遠處看,金鉤屯的屯
肥碩、敦厚
這是村里女人走路的姿勢
但這不是生活的真相。金鉤屯的人家
早被真相遺忘了。寒風已經穿過屯子
讓我不敢在荒涼上停步
有一種氣息在天空,不肯落地
金鉤屯反穿羊皮襖,緊緊捂著冬天的外傷
這讓我想到一切流血的往事
加重了內心的疼痛。想到母親
在日子和日子之間,村子和灤河之間
我明明看見了縫隙
縫隙中,已經倒下的夕陽
金鉤屯的屯,屯著百十畝莊稼地
七八戶莊稼人
屯著我的天真,母親的針線,父親的暴脾氣
每當我回來,佇立村口
大黃狗一叫喚
就有恍若隔世的相認
我不希望這塊土地還有其他的含義
本應該種上谷子,讓它們在饑餓中成熟
季節沒有未來,它承載著過來人
當死亡堆積在一起
無法預知的懲罰已經超出想象
這種交替伴隨著谷物的種植
把自己放在渺小中去參照
但是生存令人懷疑,烏鴉盤旋在天葬的遠方
把生命視為神靈,這是我的信仰
仔細想,我們被偶然左右
而結果一定是必然,啞口無言的那些悲劇
五千年,一些空當留給野史
容我們仄身而過,更多的時候彎著腰
把貧賤一壟一壟贖回
這是我的命。單傳男丁
現在我把它們寫在泥土里
留待子孫們前來辨別、認祖歸宗
我把聲音壓到最低
仍有一些響動穿過了空房子
這是金溝屯的空房子。一群麻雀從屋頂進出
蜘蛛補上了窗戶的漏洞
風雨剝蝕的墻坯,已經傾斜的房梁
一代傳給一代的老房子,就這樣破敗了
因一些未能說出的原因
像我的內傷,至今疼在打谷場的碌碌上
這是一個小小村落
一眼就能看見的荒涼。霜降這天
我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站在爺爺奶奶的老屋前,想起了父親母親
想起他們,就想起來身世
我把啜泣壓到最低,仍然驚動了四鄰
總算還有些人間煙火
守著幾棵將要枯死的槐樹
奶奶圍著它轉了一輩子,媽媽也是
它最開始只是一塊石頭,非常抽象
在一位石匠的堅持下
人們忘記了它石頭的本質
每一次滾動,都需要力量
這像艱難的生活總圍著一個軸
走一條固定的軌道
一塊堅硬的石頭不停地轉動
后來人們用上了機器它才靜止
才得到了解脫。給它生命的老石匠
像是自己也得到了解放
一塊堅硬的石頭被遺忘后他閉上了眼睛
我對土地的理解是這樣的
它們和我一樣,有著不幸的童年
有饑餓,有在寒冷中瑟瑟發抖的冬天
有刺痛和痙攣
在莊稼拔節的時候撐著虛弱的身子
有厚厚的嘴唇,在需要表達的深秋
讓淚水代替語言
我有每一位農民共有的缺點
如果憨厚是,貪婪也是
我總想把更多的糧食舉過頭頂
讓人們從我的艱辛中得到溫飽和尊嚴
但這些往事你們都看到了
我如此坎坷,千百次的播撒
荒蕪總是從根部開始
金溝屯與生俱來的命運在于
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這樣貧瘠
沒有更多的養分喂養莊稼,也沒有
高高在上的天隨人愿的雨水
看上去,金溝屯的莊稼弱不禁風
卻能忍受烈日,能像男人咬緊牙關
把最后一點力氣舉到霜降
也不讓自己在別人面前彎腰
骨瘦如柴的男人們,聚在打谷場上
他們在議論今年的莊稼
他們的肚子咕咕作響
他們的身后是就要成熟的紅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