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的背面

◆◇ 謝克強

在生活的背面

◆◇ 謝克強

守 夜

我是如此喜歡這暗夜

如此喜歡這書房里的暗夜

燈光淺淺亮著

寂靜卻愈來愈深

書架上

一排排精裝或平裝的書

尤其是那些經典的詩集

與我遙遙守在這暗夜里

相映成寂

愈深愈暗的夜為誰而黑

精裝簡裝的書為誰而著

想起那些早已仙逝的詩人們

詩句仍在暗夜里縈繞徘徊

我的內心就充滿慚愧

不知百年之后

我的那些詩句流落何處

但今夜我一顆仰望的頭顱

依然會從那些經典里尋找說辭

與這個世界對話

喜歡這夜故而守著這夜

守著這夜里壁立的一本本書

在燈光不能到達的深處

安撫逝去的光陰

影 子

剛剛踏上征途

風 拉著我向前走去

不巧剛剛鉆出烏云的太陽

以令人暈眩的目光

注視著我

低首頓腳之際

我看見一個飄忽不定的影子

似有些玩世不恭

突然穿過路旁的柵欄

接受陽光的浣洗

這時陽光愈來愈烈

我的腳步卻越來越有些踉蹌

一聲比一聲沉重的嘆息

輕輕覆蓋飄忽不定的影子

這常被遺忘的同路人

不遠處隱隱約約的蟬聲

搖曳一片綠蔭

待我揩把汗水加快腳步

那浮在葉子上呢喃的影子

與我漸行漸近

不等我拾起一片綠蔭

路邊幾顆寂寞的石子

數著我有些踉蹌的步子

回頭一看剛才跟著我的影子

不知去了哪里

聽音樂會

此刻大廳里一片靜寂

只有樂音打著翅膀飛了起來

尋找我的耳朵

那遠來的樂音

是從思想的青銅器上

還是從一首詩的低音部

飛出來的呢

仿佛應合著我的心律

樂音調合著燈火明麗而舒緩

驟以符點和切分節奏

鼓動力的翅膀

我確信有種別樣的聲音

在生命深處呼喚我

不然我的憂傷與歡樂怎么

凝在這飛翔的樂音里

真巧在這個干燥的夏夜

似有意無意我來聽一場音樂會

這一刻與其說我在諦聽

不如說在輕輕訴說

不久那樂音在我的心頭

就會漾起一層層漣漪

拍擊我的心岸

（以上選自《星星》2016年11月上旬刊）

醒

整個世界都在沉睡這個夜晚

只有我的筆醒著

它在尋找

在這無法不詩意的冬夜

筆停在我的指間

沒等筆落下臺燈淺白淺白的光

在稿紙上漾起一層一層漣漪

拍擊著夜

好想給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

寫一首痛徹心肺的詩

讓詩里的每個字或者詞

隱隱生疼

筆沒有意思理我

依然停在半空默默無語

像是一個沉思的哲人

更像我的一只滲血的手指

隨時準備出擊

不要輕易涂鴉呵

如果你的心不淌血眼不流淚

筆醒著警告我

聽 雨

沒等我摁亮臺燈 鋪開稿紙

窗外 突然下起雨來

只聽淅瀝錯落的雨滴

或急或緩 如同我的心跳

聽著雨聲 我拿起茶杯

幾個詞 滑到嘴邊又被吞下

不知窗外的樹是否渴了

吞下雨滴 在大腦里反芻

坐在詞匯和語法之間

我開始虛擬一場組合競賽

再借雨聲 將一把詩意的镢頭

朝向內心深處

這時 幾滴雨被風吹進窗口

不想打亂了我起伏的詩緒

而打濕的詞語也失去了銳度

靈感 肯定不會再來

放下筆 枕雨諦聽

雨滴的律動催我沉入夢里

明早 我會在新葉初萌的枝頭

讀一夜春雨的抒情

活 著

秋深了 我抖了抖身子

感覺幾分秋意漸漸深入體內

不知不覺中 一場冷雨

下在我的靈魂之上

現在 我終于明白

使我漸漸衰老的

不僅僅是時間 更多的還是

生活分泌出的陰影

是呵 在貧困中掙扎的嘆息

在色彩里迷失的眼淚

還有心路艱辛跋涉的腳印

都盛在時間的杯盞里

確實 青春曾被歲月吞噬

但布滿牙印的骨頭還沒彎曲

雖然我也驚詫生命的硬朗

其實只是對命運的默許

剩下的日子 看樣子

主要由衰老與疾病組成

好在從痛苦與疑慮中

我找到了神的恩寵

真要感謝繆斯女神

賜我一只筆

讓我將生命凝重的嘆息

化為愉悅心靈的詩

現 實

這些年

我就像一個跳高運動員

總想將目標提高一點

無奈現實卻那么殘酷

縱然心有不甘與之小試鋒芒

身體卻屢戰屢敗

也是頭發一縷一縷在變白

骨頭一根一根在變脆

心跳也沒有從前強勁有力

面對匆匆遠逝的青春

再也不想苛求生活苦苦索取

那些終究要逝去的東西

或許拙于生活的智慧

或許過于盲目和要強

如此怎能面對現實

更有歲月也由不得我主宰

但心跳還屬于我總想

追趕時代的節拍

（以上選自《延河》2016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