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 FEI
江非的詩
JING FEI
請你隱去我的名字
請你保佑我不是昨天的我
讓我看見我的臉
請你把阿勒頗歸敘利亞
把母親歸阿勒頗
請你把記憶和荒涼歸我
把遺忘和水歸你
請你把每一滴水都灑在人們曾稱為故鄉的土地上
請你給我廣袤的原野
請你讓我看到最后的落日
聽到最后的鳥鳴
請你不要把我經受的這些留給我的后人
這些天我在想冬日的集市,媽媽
我在想集市上的咸魚、布料和風
我在想什么東西可以出賣
集市上也有流浪不止的東西
我在想我是否活在我的人生里
我在想人是否葬在他的墳墓里
我在想我每天出門時你都會在家里等我
我在想雨后田野上那些野草的氣味
我在想我在床前脫掉我六歲的鞋子
人們在清真寺里脫掉他們的鞋子
媽媽,你送給我的東西至今在我的身上閃光
我整夜睡不著,我開始
想這些,我想這些
我也睡不著,有什么不讓我結束,你讓我睡吧
它被砍倒了
因為遮及陽臺
以及陽臺上晾曬的衣物
一個婦人
抱著孩子
她年輕的丈夫
在樓下揮動著鋒利的斧子
幾乎就要貼著地面
但為了斧子更好地切入
他選擇了離地
五厘米
他選擇了它的根
和他的生活
斧子和理性閃耀
根與枝葉分離
他已經把它伐倒了
它被移到了一旁
就像現在的樣子
如今那兒
已經什么都沒有
時光到了盡頭
季節也不能再創造什么
天國一定是我的故鄉的模樣
住在天國里的人一定是
我的鄰居那樣
有兩個孩子,吃早餐
穿著一件夾克過冬
一定有一輛自行車,可以騎著
穿過天國的街頭
沿途有無花果樹,和喜歡吃
無花果的女孩
有書籍和讀者
白天和黑夜
惟一和雜多
人們圍在一張桌子的周圍,聊天
和談論未來的天氣
直至一首詩的結束
是的,仙鶴來自內心——
我和你一起開車去往海灣
很晚了。有一年
夏天,星光閃爍,水面上也有光亮溢出
在一個寬大的門檻內
藍色的行星,猶如一陣風停止了卷動
我和你,把車停在一棵長青松下
車輪沿著松針,繼續穿過世界
在遠處的燈塔上,光依靠眨動
喚起人對于人世的不斷重復的感覺
我們幾乎能看見那閃動中隱藏的銀器
看到黑夜中那些細微到無的事物
而仙鶴此時在內心的深處涌起——
但它既不鳴叫,也不飛起
如那些曾經獨自佇立的真實的事物
我們站著,面對著海灣,一遍一遍地否定,又一次一次地肯定
自動售貨機已經空無一物
孩子們在列隊
經過紅色的加油站
天已經黑了
雪開始漸漸覆蓋柵欄后的草坪
有一個人穿過天橋
要到馬路的對面去
手插在溫熱的褲袋里
有一盞燈亮著
有一本書翻著,頁碼是四十三
書上空無一人
有已經結冰的水池和早已衰落的花朵
有還未打烊的蛋糕店
有冒雪運送蔬菜的汽車
有一個尚未進入的院落
在某個陌生的拐角處
有一只看不見的手
在撫摩著金色的頭像
有個人看著我,不必在戰爭中死去
有半數的城市還這樣生活著,不必去殺死另一個城市
有厚厚的雪,雪不一樣,是別的東西
雪覆蓋,在干它自己的事
我坐在一列火車上,窗外
是空空的稻田
一閃而過,水從水管里噴出,濺起
我想起了多年之前
我見過的那個人
那時,我和他一起在另一張桌子上賭博
擲骰子,釣上一條金色的魚
那時我們隔著一張桌子坐著
每個人都有一所金色屋頂的房子
除此以外,有一個正在看著我的人
他看著我,他的手里
握著所有的歷史和真理
歷史是一個咳嗽的胖子,真理
是一個高高的瘦子
我想起,已經很晚了
雨滴從密室里下來
你已經走了
外婆坐在一張椅子里
所有的身體都已照料著思想睡著了,如同
我已輸光了一切
我想起,我曾起身探望窗外遠處低地的光
所有的燈火都已熄滅了
只有一只眼睛在深處閃亮
1
星期六那天,我們聽到的是一個盤子碎了
星期天,看到的是一個羅馬人到了倫敦
今天一整天,是一個人站在那里
好多人向他投石頭
人們把石頭投到他的腿上,投到他的背上,投到他的頭上
人們把石頭投到石頭上的時候
天就黑了
2
那紙上寫的字,人們不會去讀
人們允許它存在
那人頭頂上的云已經舊了
人們不會給他安放上一朵新的云
人們看著
人們領著自己的命運
繁殖長長的句子
人們不會用句子
去贊美任何人的命運
但允許萬物相互贊美
3
我的母親活著
可我的外婆已經不在
好多眼睛都曾流淚
但堅持不了一個世紀
我的肉體還在
我的心已經死去
好多人都活著
但堅持不了一個世紀
它們從我們的身上取走所有人
它們住在我們的家里
它們讓我們哭了一會兒
但堅持不了多么一會兒
今天我又讀了康德
我又想康德
應該是個虔誠的人
他應該有上帝
每天向他哀告三次
我又想
他或許有一雙哥白尼的眼睛
有一顆但丁的心
他沒有烏鴉
占卜未來
沒有稻草人
帶領孩子們回家
他應該有雨傘、禮拜日和一個問題
雨傘是黑色的,禮拜日
是芳香的
散發著那種芒果味的清香
他的問題那么大,顯得比一座空空的教堂還要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