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闕維杭(發自本刊駐美國聯絡處)
從拉斯維加斯槍擊案反思美國“槍文化”
文_闕維杭(發自本刊駐美國聯絡處)

10月1日,在美國西部城市拉斯維加斯,工作人員在槍擊事件現場救治傷者
當地時間2017年10月1日晚,美國賭城拉斯維加斯發生槍擊案,這起美國歷史上最慘重槍擊案導致至少59人死亡527人受傷。美國聯邦調查局稱,此次襲擊與國際恐怖主義無關。盡管此前IS宣稱對襲擊事件負責,卻沒有提供任何證據。
槍擊案發生在拉斯維加斯鬧市區曼德勒海灣酒店旁的露天鄉村音樂節現場。音樂會接近尾聲時,鄉村歌手奧爾迪恩(Jason Aldean)正在臺上演唱,現場有上萬名狂歡的觀眾沉浸在音樂和節拍之中。從社交媒體上流出的現場視頻顯示,至少傳出三次密集的槍聲,在場民眾慌忙逃跑,尖叫聲不絕。據視頻顯示,音樂節現場人來人往,并響起強勁的音樂節奏,突然遠方傳來一連串密集的自動武器射擊聲,當第一批子彈向人群傾瀉下來之際,觀眾尚未察覺是槍聲;其后,密集的槍聲再度響起,人群才驚覺而出現騷動。少頃,又傳來密集的槍聲,現場觀眾慌忙逃跑,場面混亂失控。
槍手是從曼德勒海灣酒店的32層房間露臺向對面的音樂會觀眾開槍,居高臨下,直線射擊距離約200米,分三次掃射的槍擊持續了5分鐘之久,前后掃射了數百發子彈。當特警部隊用炸藥攻入槍手位于曼德勒海灣酒店32層的房間時,發現槍手已自殺。警方在酒店房間內搜出大量武器(至少10多把自動步槍),包括隨后在槍手家中搜出的槍支共達34支。此前警方從槍聲判斷槍手使用的武器中包括殺傷力強大的機關槍。警方確認槍擊事件為“獨狼”行動,槍手系獨自作案。警方還在槍手的車中搜出一個制作炸藥的化學裝置。
據警方調查,64歲的白人槍手史蒂芬·帕多克曾有過犯罪史,他于9月28日便已入住該酒店。
美國總統特朗普10月2日上午在白宮發表講話,譴責這一“十足邪惡的行為”,他形容“剛過去的一晚充滿悲傷、震驚及哀痛”。當天下午2點45分,特朗普和夫人梅拉尼婭,副總統彭斯和妻子凱倫走到白宮草坪上,向槍擊案的罹難者鞠躬默哀。特朗普總統關于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槍擊案發表聲明指出:“我的同胞們今天在悲傷、震驚和悲傷中結合在一起。”“數以百計的同胞現在正在哀悼一個親人、一個父母、一個孩子、一個兄弟或姐姐的突然喪生。我們無法理解他們的痛苦。我們無法想象他們的損失。對受害者的家屬,我們正在為你祈禱,我們在這里為你而安,我們請求神在這個黑暗的時期幫助你。”他說:“我們為全國祈求團結與和平。我們祈求邪惡滅絕的那一天,無辜者是安全的,不受仇恨和恐懼。”
不過,祈求歸祈求,譴責歸譴責,特朗普絲毫沒有提及槍支管控這個話題。事實上,他是自由擁槍政策的支持者。拉斯維加斯是特朗普家族的福地,每年給特朗普提供約3000萬美元的資金,差不多是他全年收入的十分之一。矗立在拉斯維加斯都城大道的Trump酒店,和在紐約等地的Trump酒店一樣奢華,發揮顯著的經濟效益及視覺效益,讓特朗普這個名字在美國盡人皆知。今天,在特朗普的福地發生了美國歷史上最驚人的槍擊慘案,特朗普能無動于衷嗎?!
美國歷年發生嚴重槍擊案之際,都毫無例外引發當局對槍支管控的大辯論、大爭議。這次槍擊案則是特朗普上臺后發生的第一起特大槍擊案。他跟前總統奧巴馬和競選對手希拉里要求管制槍支的立場不同,反對限槍。此次槍擊案又發生在鄉村音樂會上,流行于保守的南方和西部的鄉村音樂人大多也是反對限制槍支的,這次大慘案勢必會把鄉村音樂人卷入控槍討論中,也讓更多支持擁槍自由的民眾得面對嚴峻血腥的槍支殺戮事實。既然當局已然排除這起槍擊案與國際恐怖主義無關,而是一次“獨狼”式的槍擊從容行動,那么槍手居然能夠把十余支自動武器和大量彈藥帶進賭城高級酒店,事先既沒被發現也沒被阻止,如入無人之境,得以在光天化日下布置殺戮工事,繼而肆無忌憚地展開大屠戮,實在是匪夷所思。
美國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南希·佩洛西發布公開信說,槍支暴力泛濫持續挑戰美國的良心,國會有道德責任應對這一令人擔憂和痛心的頑疾。她說,今天不僅需要祈禱、哀悼和關愛,更需要采取行動。
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墨菲坦言,一些國會議員是如此懼怕槍支行業,以至于他們假裝沒有針對槍支泛濫的政策措施,而實際上是有的。如果他們繼續在立法方面無動于衷,那么他們的悼念和祈禱毫無意義。
如今,在美國東西南北的大城小鎮,各個階層不同職業的民眾無法回避槍支管控這個問題,因為層出不窮的槍擊案實在讓人無法接受,愈來愈多的民眾呼吁更嚴格的槍支管控,呼吁當局采取嚴厲的限制槍支措施,讓槍支遠離大街小巷,遠離每一個無辜的人……人們也進一步意識到,共和黨支持的全國步槍協會堪稱美國一個勢力龐大的游說團體,不僅影響到美國歷屆總統大選和各州選舉,也導致美國槍支管理日益寬松。今天美國的現實就是有太多的槍支、太少的管制。拉斯維加斯所在的內華達州,則是槍支管制最松懈的州之一,難怪兇手要選擇從外州移居內華達州,并且如愿達到了自己的殺戮企圖——盡管他的作案動機還有待查明。
令人無語的是,白宮新聞發言人薩拉·桑德斯10月2日在例行記者會上回答有關控槍問題時說,現在并不是把矛頭指向某些個人和組織的時候,目前討論槍支政策為時尚早。
更令人悲哀的社會現實則是,每次槍擊案發生后,人們常會認為這是一起可怕的事件,是一個悲劇,義憤填膺地指責兇手,訴說原本應該做點什么來預防。可往往時過境遷,一周或者十天不到,就會有新發生的其他事物吸引和轉移人們的注意力,對槍擊事件的關注就隨之淡化了,且因為當局在槍支管控方面的不作為,導致類似事件不可避免地常常發生,人們也因此司空見慣而越來越麻木不仁。
“坦白地說槍支不會消失,美國也不會出臺任何嚴格禁槍的法令,其中部分原因是由于憲法第二修正案。”美國圣托馬斯大學休斯敦分校政治學教授喬恩·泰勒認為,美國社會的現實就是,槍支是美國文化的一部分。
誠然,在歷史悠久的美國槍文化面前,槍支管控的聲音和步履一直是那么微弱和緩慢,那么令人無奈。美國前總統奧巴馬任內曾強烈主張槍支管制,但遭到共和黨把持的國會駁回,未竟其功。特朗普則從競選開始就反對槍支管制,認為擁槍權是美國憲法賦予人民的權利,并且放出奇談怪論,聲稱管制精神病比管制槍支更重要,強調“心智健全的人仍有權持有武器”。特朗普就任后很快向美國步槍協會示好,稱美國前政府對該協會“長達8年的攻擊已徹底結束”。
如今,特朗普執政未滿一年就碰上美國最慘重的濫射事件,在槍支管制問題上除了繼續回避,又能如何自圓其說呢?其實特朗普已經不止一次遭遇類似尷尬了。特朗普71歲生日時的6月14日,他發推文祝自己生日快樂,國家繁榮昌盛。然而就在這一天,美國連續發生兩起槍擊案:首都華盛頓附近弗吉尼亞州的一個棒球訓練場上數名共和黨政要中彈,共和黨“黨鞭”受傷;美國聯合包裹運送服務公司UPS在舊金山的一處設施也發生槍擊事件,包括槍手在內4人死亡。
美國社會各地各種槍擊案和校園槍擊案,幾乎無日不上演,數不勝數。事實上,幾乎所有槍擊案的嫌犯都合法擁有槍支,這就不能不讓人們一次又一次反思美國的“槍文化”和管制狀態。
統計數據顯示,美國境內居民不足全球總人口的5%,但世界上合法持槍公民的近一半居住在美國。全美合法的槍械經銷商超過30萬家,槍店多于汽車加油站,平均不足1000人便有一家槍支零售店。美國3億人口中,私人擁有槍支達2.7億支,除去嬰兒幾乎人手一槍(甚至常有五六歲孩童玩槍、九十歲少兒持槍殺戮案件發生);其中約9000萬人共持有2億支槍,每100名公民中就有89人持槍,幾乎是經合組織(OECD)其他成員國的兩倍,是人均持槍數最多的國家;在該組織成員國中,也門居第二,每100位公民攜帶54.8支手槍;瑞士居第三位,每100位公民攜帶45.7支槍;而法國、德國、奧地利比率相近,大約都是30%,英國和威爾士僅為6.2%。
美國是全球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全民合法持槍的國家,從第一批移民依賴槍支立足北美新大陸,到西部拓荒,再至反抗、驅逐英國殖民者的獨立戰爭,直至立國。當1789年首屆國會研討憲法“權利法案”時,最終形成的憲法修正案特別強調“人民持有和攜帶武器的權利不受侵犯”。美國的開國立法者認為,這種擁有槍械武器的權利,是一種天賦人權,神圣不容侵犯。
200多年來,美國“槍文化”滲透到新大陸每個角落每個家庭,流布著極其復雜的歷史情結和人為情感因素。有人相信:“槍支是秩序的象征和保守主義的圖騰,”還有人認為:“槍支是公民權利的最后一道屏障。”甚至崇尚持槍自重就是美國精神。
早在1998年3月24日,阿肯色州一初中發生兩名學生開槍打死5名師生、擊傷10名同學的大血案后,美聯社就發出一篇耐人尋味的文章,其中形象地寫道:“美國是這樣一個國家:大自然近在咫尺,開拓時期的傳奇故事依然代代相傳,槍支在許多家庭居于重要地位,壁爐的上方、珍品櫥柜內,常常自豪地展示著步槍、獵槍和手槍。”“教孩子打獵,或是槍擊倒伏于樹干上的罐頭盒,是美國人成年過程的儀式。”特殊的“槍文化”淵源,導致槍支納入美國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美國拉斯維加斯,民眾參加燭光守夜紀念拉斯維加斯槍擊案發生一周
在美國科羅拉多州一個人口不足700人的紐克拉小鎮,每個家庭成員持有槍支不是一種奢侈行為,也不完全是個人喜好,而是法律規定的。這種不尋常的條例,受佐治亞州的尼爾森小鎮《家庭保護條例》的啟發,在科羅拉多州首開先河,要求每戶居民必備槍支彈藥。當然,很多從小玩槍、成年時擁有槍支的鄉鎮居民,分別有自己不同的理由和喜好:有的少女練習雙向飛碟射擊,目標是為了今后參加國家射擊競賽;有的青年以為槍已經接觸到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感覺很舒服,并且主要用槍來保護家庭和農場免受動物侵害;有的是移民美國之前幾乎沒有接觸過槍支,在美國能合法擁有槍支覺得很爽;有的說買槍是用來打獵鴨子和保護家庭;有的喜歡槍支是覺得槍支提供了安全感。他們的日常生活已然滲透美國的“槍文化”,或者說美國“槍文化”滲透到了他們各自的生活之中了。
說美國槍支泛濫,似乎更多是一種輿論的聲音。其實,槍支泛濫與否,還難以一概而論,因為槍支的管制和購槍的限制在一些州市也愈來愈嚴。200多年來,美國人用槍捍衛了自由和權利,但全民持槍也導致不同程度危害到公共安全秩序,因此“禁槍運動”在美國社會也從未消停過,盡管這看起來像是“不可能的任務”,至少在目前的“槍文化”幾乎形同傳統般流行社會。
美國每年大約有3萬多人死于槍擊事件,這是禁槍的現實基礎和理由;但研究又表明,社會上槍支多寡與犯罪率的關系并不明確,首都華盛頓曾經實行了32年之久的禁槍令,謀殺率非但未減反而增加。2007年哈佛法律與公共政策雜志研究報告發現,世界上人均槍支最多的七個國家,年謀殺率是十萬分之一點二;而人均槍支最少的九個國家中,年謀殺率卻是十萬分之四點四。自然,這類統計也難以證明嚴格禁槍或人均擁槍率與犯罪率之間的因果關系。
現實中,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開始,美國各州便陸續出臺了相關地方法令,強化槍支管理和管制。不過,2010年6月28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裁定,憲法第二修正案確保個人擁有槍支的權利適用于各州和地方槍支控制法,將美國人擁槍自衛的權利擴大到全國。
然而,可以斷定的是,延續至今滲透到每個社會細胞的“槍文化”,無疑也是美國文化中的一把雙刃劍,既保護了個人安全,又擾亂了社會安寧,加大了社會治安難度;既捍衛了人民自由,也制造了社會麻煩;既增加了對他人的攻擊性,也增添了自身的被攻擊性,導致防不勝防的安全漏洞。自由與安全之間,仿佛橫著一道溝壑,仿佛不可能達到完美的平衡。反思“槍文化”,如何在自由與安全之間尋求最融合的謀略,如何使美國人民擁槍自重的權益既獲得保障,又減少社會為此付出的血的代價,是不論迷戀“槍文化”還是反制“槍文化”的全體美國人都要重新學習、不斷反思的人生大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