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本刊記者 王義正(發自張家界)
肖鷹:無愧則心安
文_本刊記者 王義正(發自張家界)

肖鷹在中央巡視組工作時的留影
早上七點,肖鷹就來到了辦公室,他先用前段時間專門買的搪瓷缸泡了一大缸綠茶,然后坐下打開辦公桌上的臺式電腦,又打開抽屜里的一臺筆記本電腦,最后變魔術似的從手提包里又掏出一臺筆記本電腦打開。張家界市紀委機關黨委專職副書記肖鷹的一天,是從三臺電腦、一杯綠茶開始的。
肖鷹是五個月前調入市紀委的,此前,他一直在張家界下轄的武陵源區紀委擔任分管案件檢查的副書記。從2000年借調到紀委算起,肖鷹已經在紀檢戰線上戰斗了18年。
2017年9月8日,中央紀委集中表彰了一批秉公執紀、敢于擔當、克己奉公、勤政務實的優秀紀檢干部,時任張家界市武陵源區紀委副書記的肖鷹赫然在列。雖然肖鷹此前曾3次獲得區委、區政府的嘉獎,還4次榮立三等功,但這一次卻是他在反腐戰線上奮戰18年來獲得的最大肯定和鼓勵。
肖鷹喜歡用搪瓷缸喝水,因為這種杯子夠大,一次倒滿可以喝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腦子里則是在對案子“摸骨相面”,這是肖鷹工作時的狀態。他不想因為任何事輕易打斷這種狀態,即便是去倒一杯水。
三臺電腦,一臺上互聯網查資料,一臺鏈接紀委內網,還有一臺是不上網的,只用于涉密文件和在辦案件的相關資料保存,24小時隨身攜帶。肖鷹知道,這樣做確實不太方便,但組織上有要求,他還是嚴格遵守。
肖鷹似乎有種“自我掌控”情結,常年的紀檢工作讓他形成了一種對任何事都要在自己可控范圍內的習慣,這一點也許連肖鷹自己也沒有發現。三年前家里買車,肖鷹在得到妻子不打算開車的答復后,果斷選擇了手動檔。“原始的方法,可能不夠便捷,但可控性要強得多,可靠性也要強得多。”肖鷹說。
查案和開車一樣,更多的時候,肖鷹更相信的還是自己。只有將查案的節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取得主動。每查一個案子時,所有的環節、細微處,他都會先在腦海里過一遍,做到胸有成竹。然后按照預定的腳本展開工作,打一場有準備的仗。
“紀委辦案子,半點馬虎不得,任何一環都不能出問題。”從事紀檢工作,肖鷹時常會感到壓力很大,而這種壓力一方面來自案子本身,另一方面則來自外界對案子的關注。
最令肖鷹感到壓力的,是一名干部今后的命運也許會因為自己所查辦結果而改變,并且被改變的或許并不止是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家庭。所以,每一件案子,必須證據充分、準確。
“執紀問責,不光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責任,沉甸甸的責任。”在肖鷹看來,黨的紀律是至高無上的,能維護黨的紀律是一名共產黨員的最高榮譽,但同時,作為紀檢干部要有一種責任感,這種責任不光是要對組織上負責,也要對查辦的對象負責。“要辦就必須辦鐵案,用證據堆出來的鐵案。”肖鷹說。
肖鷹是個“外地人”,他的老家在湘西永順縣,1997年他被調入張家界武陵源區門票管理局。而進入紀委工作,則得從一次臨時借調說起……
2000年,肖鷹被臨時借調到武陵源區紀委糾風辦工作,彼時的肖鷹參加工作不久,對紀委工作尚“一頭霧水”,但一件事讓他明白了紀委工作的重要性,也徹底喜歡上了這份工作。
肖鷹記得,那是他借調到武陵源區紀委糾風辦不久的一天早上,一位到武陵源投資的北方老板敲開糾風辦的門。這名老板是到張家界投資開酒店的,想借著旅游發展的大潮賺上一筆,可沒想到,景區還沒發展起來,酒店就開始虧損。
該老板到紀委舉報,稱有干部經常到他的酒店去開房、洗腳、唱歌,而且全是簽單。彼時張家界的旅游遠沒有今天這樣火爆,旺季、淡季比較分明,到了淡季,游客在酒店消費的營業額甚至還沒那些干部的賬單多。
肖鷹和同事很快就查清了案情,一批違紀干部受到了處理。但事情并沒有就這樣結束,去舉報的老板很快就發現,他和酒店的處境愈發艱難起來,很多原本友好的單位“善意”不再,很多原來暢通無阻的部門變得“關卡”重重。無奈之下,這個老板只得以虧損一百多萬的低價轉讓了酒店,離開了張家界。而這位北方老板的遭遇,在當時并非個例。
旅游投資環境一旦遭到破壞,旅游業的發展自然會阻力重重,旅游業發展不起來,張家界就會“守著金飯碗要飯”。當時的肖鷹雖然還算不上紀委“自己人”,卻看到了自己身后這片陣地的重要性。
當時的肖鷹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留在紀委的念頭涌上了心頭。后來借調期滿,肖鷹沒有回到門票管理局,而是通過公開選調考試選擇留在了紀委。由于內心對紀檢工作的信仰,肖鷹辦案格外用心,對工作踏實勤勉,由此獲得了上級肯定,不久之后就升任為案件檢查室主任。
此時,張家界旅游業已小有名氣,隨著上級領導的重視和紀委的嚴防死守,破壞旅游投資環境的現象越來越少,但伴隨著旅游基礎建設投資的增加,新的腐敗風險點又出現了。

工作中的肖鷹
寶峰大橋案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發生的一起克扣工人工資、虛報工程量、套取國家項目資金的腐敗案件,負責主辦此案的正是肖鷹。由于大橋已經竣工,案子的查辦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如何核實項目是否存在虛報工程量的問題上,著實讓肖鷹和同事們費了一番腦筋。
為了搞懂一些專業技術問題,肖鷹和工程造價專業人員同吃同住了一周時間,請教、學習工程造價專業知識,終于搞清了設計施工中的樁坑、樁基、隱蔽工程中的取點、工程量簽證等系列知識,在工程造價專業人員的指導下,他又和民工一起現場開挖、丈量隱蔽工程中的工程量。
在挖樁基時,有一個點正好在下水道的上方,需要進入下水道里挖掘,里面不但惡臭難忍而且存在大量沼氣,很可能會有沼氣中毒的危險。民工都不愿意下去,有同事覺得少這一個點并不影響大局,但肖鷹堅持要挖開測量。
“別人不下去,我就自己下去,只有證據全面、準確,面對腐敗分子說話才更有底氣。”肖鷹被繩子捆著腰,緩緩放入下水道里,忍著撲鼻的惡臭,挖開了樁基,成功測量了相關數據。最終,在扎實的證據面前,涉案人員只得低頭認罪。而這一網就撈出了一名副處級、三名副科級“幾條大魚”。
要知道,肖鷹當時只是武陵源區紀委的一名中層干部,而副處級屬于區領導。為了辦好這個案子,肖鷹十分謹慎,自學刑法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被查對象身份敏感,很快一波又一波“攻勢”就對準了肖鷹。先是有不少朋友同事來說情,希望肖鷹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差不多就行了”。見說情沒有效果,就又有人傳來狠話,“外地佬,不要太囂張”。但肖鷹始終巋然不動,仍然堅持按照程序向上級匯報了案情,最終將腐敗分子揪到人前,移送司法機關。
越往基層,由于地域范圍的有限,社會關系往往會更加復雜。查辦一個腐敗分子,有時候會被很多與這個腐敗分子有關系的人“惦記”,這是很多基層紀檢干部都會面臨的困擾,肖鷹也不例外。
有人說紀檢干部容易“因公事而結私仇”,肖鷹對這句話并不認可。他認為,紀檢干部辦案是正大光明的,是為了維護黨紀的尊嚴,并不是為了什么私利,即便是被一些“不明事理”的人誤解,也不應該為此束縛住手腳。“無愧則心安”,肖鷹時常用這句話來勉勵自己。
但不可否認的是,“沒朋友”卻是很多紀檢干部都面臨的現實,一個講原則、講黨性的紀檢干部往往在關鍵時刻并不會給所謂的朋友“面子”。
肖鷹也有這樣的經歷,一次查辦某副處級干部時,一位交往多年的朋友提著禮物來到肖鷹家里,希望肖鷹能對那名干部網開一面。肖鷹拒絕了朋友的說情,并讓他把禮物拿走。后來,這位朋友與肖鷹就慢慢疏遠了。但并不是所有的朋友都不理解肖鷹,另一起案子中,當事人的妻子找到肖鷹的一位朋友委托說情,這位朋友也拿著禮物和當事人家屬給的紅包找到了肖鷹,同樣,肖鷹拒絕了。但這位朋友當即表示支持肖鷹,說自己也只是受人之托,沒辦法而已。
2016年11月,張家界市紀委有兩名干部被借調到中央巡視組工作,一名是張家界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袁美南,另一名就是時任武陵源區紀委副書記的肖鷹。
肖鷹所在的中央第十二巡視組,負責巡視中組部管理的延安干部學院、井岡山干部學院和浦東干部學院。在北京經過短暫培訓后,肖鷹就和十名自其他省市借調的同事進駐井岡山干部學院。
肖鷹把能抽調到中央巡視組工作,看作是組織上對自己的一種獎勵。所以,中央巡視組的三個月時間,他備感珍惜。“在那里,不但增加了我的履歷,更增加了我的閱歷。”
肖鷹說,如果你問我在中央巡視組的工作是什么樣,我會告訴你,跟《巡視利劍》里講的一個樣。賓館是中紀委的同志自己找的,保潔和安保都換掉了,保潔是中紀委的同志聯系的勞務公司,安保是直接從井岡山市以外的公安部門抽調的警力。
“如果不是被抽調到中央巡視組,這種大場面,可能很難見到。”當然,肖鷹可不只是去感受“大場面”,他被安排負責線索的整理歸類,這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工作,工作量卻不小。“基本每天晚上都是凌晨才能休息,早上六點就必須起床準備工作。”每天談話結束后,肖鷹就負責將小組所有的談話記錄和其他反映的問題線索進行整理,并對反映上來的政治問題、經濟問題、作風問題進行分門別類。一些反映較為集中、重復率高的問題需要及時向小組長匯報。
“每次開會前,都會對會場進行技術偵測,防止竊聽;所有的重要筆錄線索,都必須二十四小時隨身攜帶;凡是在室內可能被竊聽的地方,不得私下交流有關工作內容。”中央巡視組各種嚴格的規定,沒有讓肖鷹感覺到壓力,反而有些精神振奮,因為他從這些嚴格的規定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中央反腐的決心和氣魄。回到張家界后,他將一些從中央巡視組“偷師”回來的經驗“推銷”給了同事們,以促進單位工作的效率提高。
就在巡視組工作進入尾聲的一天,肖鷹突然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用試探的口吻問他:“你能不能回來看看我?我很難受。”然后又馬上改口,“沒事,你安心工作吧,只是想你了。”
2016年1月,肖鷹的母親被確診為間質性肺炎,醫生明確告訴肖鷹,他母親的生命不會超過兩年。這是一種整個醫學界至今也沒有成熟治療方案的疑難病癥,病發會引發患者強烈厭食,只能靠服用激素維持生命,而長時間服用激素則會導致身體浮腫,劇痛難忍。
在肖鷹的印象里,母親一向堅強賢惠。他明白,如果不是疼得實在受不了,母親絕不會在明知他有重要工作的情況下給他打電話。當時,肖鷹的心如同刀絞。但他能做的只是去洗手間洗了一把冷水臉,以此來掩蓋臉上的淚。
除了母親,對妻子和女兒的虧欠,何嘗不是這位錚錚鐵骨的男子漢最脆弱的“痛點”?當肖鷹在武陵源區紀委任職,妻子則在張家界市區工作,為避免長時間兩地分居,妻子放棄了在市區的工作到了武陵源,而現在肖鷹調回了市區,妻子卻到了武陵源,又變成了兩地分居。
肖鷹在紀檢戰線上工作了18年,幾乎一直在查案一線,出差的密度可想而知。肖鷹長時間出差,女兒的童年里自然缺少父親身影,以至于一次年幼的女兒竟然忘記了他的長相,把別人認作爸爸。這個認錯爸爸的笑話,在別人看來是一樁趣事,但在肖鷹心里,卻是虧欠。時至今日,每當肖鷹回家,女兒還是經常開玩笑說:“爸爸又回來住賓館了。”
因為,紀檢干部只有用比普通黨員干部更加嚴格的標準來要求和約束自己,這樣在監督別人時才更有底氣。但這也意味著,紀檢干部有了更多的束縛,普通黨員干部所能做的,他們不能,普通黨員干部不需要做的,他們必須做到。
“要想丈量別人,首先自己得是一把尺子。紀檢干部要監督別人,首先自己要經得起別人監督。”肖鷹端起搪瓷缸,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笑著對本刊記者說,就像這個缸子一樣,選擇了它的容量,就不要再抱怨它的美觀。
編者按:近年來,中央大力反腐,一批貪官應聲落馬,民心大快。這里面,離不開中央和各級黨委、紀委的反腐決心,也離不開廣大一線紀檢干部的辛勤工作和默默付出。日前,中央紀委集中表彰了一批優秀紀檢干部,本刊對部分被表彰對象進行了專訪,聽他們講述在那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所發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