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天芳
(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81)
萬歷怠政背后的無奈與荒涼
解天芳
(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81)
明神宗萬歷皇帝在位48年,是明朝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但其中有將近20年的時間不上朝,他消極對待政事,拒不上朝,這對于晚明的政局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對此《明史》甚至評價“明亡,實亡于萬歷”。萬歷怠政與世宗嘉靖時期大禮議之爭造成的官僚隊伍大撕裂密切相關,同時也受到明代國家體制和皇帝自身性格經歷等多種因素的制約。從萬歷的怠政行為可以感受到作為皇帝的無奈、任性和明末政治的腐敗。
萬歷皇帝;嘉靖大禮議;文官集團;消極怠政
明神宗名朱翊鈞,于隆慶六年繼位,年號萬歷。即位之時年僅10歲,還沒有獨立執政的能力,因此受到其母親李太后、內閣首輔張居正和太監馮保的嚴格管理和教育,其中尤其以張居正對于小皇帝的影響最大。張居正悉心輔佐萬歷皇帝十年,嘔心瀝血,在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進行雷厲風行的改革,對國家做出巨大的貢獻。當時明朝也顯示“中興”的景象。萬歷親政后也曾勵精圖治,最主要的功績是取得萬歷三大征的勝利。但在張居正去世幾年后,萬歷皇帝便經常以身體健康為由取消經筵日講,后來發展到幾十年不上朝不面見大臣,甚至連內閣首輔在職期間也只見過皇帝一兩面。這其中除了張居正對皇帝的影響外,萬歷自親政以來感受到文官集團為個人利益而互為黨派互相傾軋,卻從來沒有設身處地為皇帝著想。這使得萬歷逐漸心灰意冷,但卻又無力改變。“皇帝謀求使帝國的官僚們氣餒,官僚們反過來謀求約束皇帝,支配他的行動,即使是他私生活的細節。”[1]因此他采取不上朝這種方式與大臣無聲對抗。他既不選拔官員補齊職位空缺,也不批復官員的辭呈。這種僵局一直持續到萬歷朝終結。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可追溯到嘉靖時期大禮議事件而造成的官僚隊伍的大撕裂。
嘉靖大禮議是明中期的一件大事,對后代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大禮議事件的起源是由于明世宗嘉靖皇帝并不是按照傳統的父死子繼的方式繼承大統,而是在明武宗朱厚照死后既無子嗣又無親兄弟的情況下,當時的內閣首輔楊廷和與武宗母親張太后商議決定選擇與武宗血統最近的憲宗之孫、孝宗兄弟興獻王長子——年僅15歲的朱厚繼承大統,即后來的明世宗嘉靖皇帝。按當時的原則,世宗即位后須尊孝宗為皇考,而尊自己的父親為皇叔考,這使世宗無法接受,因此引發了皇帝與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的爭論。世宗的主張遭到楊廷和一派的嚴詞拒絕。而剛剛即位的世宗也需要內閣的支持和輔佐,因此雙方一直處于僵持不下的狀態。直到新科進士張璁看到機會上疏支持世宗,這使世宗喜出望外,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世宗逐漸熟悉如何處理各種政治事務便開始不再妥協退讓,雙方分庭抗禮,直到最后楊廷和一派的主要官員相繼辭職。嘉清三年七月,以楊廷和為首群臣集體在左順門哭諫要求世宗遵循祖制尊孝宗為皇考,但世宗并未因此而動搖而是嚴厲懲罰群臣,一部分下錦衣衛,一部分受到廷杖并造成16人傷重死亡。這件事使得大臣與皇帝之間產生了裂痕,但世宗取得最后的勝利。大禮議事件前后持續了十年,對嘉靖朝乃至后世產生了重大影響。
大禮議事件不僅僅是世宗單純為維護自己父母名分,從更深的層次來看,因世宗是由藩王入繼大統,之前與各派政治勢力沒有接觸,而楊廷和和張太后利用擁立世宗之功這個契機可以提高自己的地位,也更加容易取得世宗的信任。嘉靖皇帝即位開始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會感到孤立無助,此時要牢牢掌握皇權就必須突破楊廷和為首的官員的限制,組建支持自己的官僚集團。這已經上升為皇權與閣權的問題,因此世宗才在大禮議中不遺余力地與群臣對抗,堅持自己的主張。經過與群臣長時間的對峙世宗最終重新組建了以張璁為首的內閣核心。
嘉靖在大禮議中取得勝利,而張璁、桂萼等議禮新貴卻一躍成名,從而形成了一個新的依附皇權的內閣核心。這是大禮議對于明代政治影響最壞的地方,楊廷和資歷很高被迫辭職,而張璁卻從無名小輩官至內閣首輔,從士大夫的角度來看這打亂了格局。而張璁上臺之后利用世宗的寵信大肆排擠官員,拉幫結派。《明史》記載:“璁等以為己功,遂請帝編《欽明大獄錄》頒示天下,是獄所坐,大抵璁三人夙嫌者,以祖宗之法供權臣排陷,而帝不悟也。”[2]卷九十四,志七十,2324張璁等議禮新貴對于與自己政見不同的官員進行排擠打壓,從而對之后的黨派之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嘉靖一朝皇權很大,皇帝受到內閣和言官的制約最少。通過大禮議事件,以張璁為首的內閣成員是通過支持皇帝才獲得晉升,所以嘉靖時期內閣是依附于皇權存在。議禮新貴們不如楊廷和等擁有很深的資歷,他們必須依照皇帝的旨意辦事才可以保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張璁等人憑借世宗寵信給予的權利排除異己,之后的夏言、嚴嵩、徐階之間的權利斗爭,使文官集團內部互相傾軋,黨爭更加激烈,嘉靖時期內閣也成為默認于百官之上的機構。而此時文官集團內部已經出現分裂的苗頭。
在大禮議事件中,言官也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言官群體對于皇帝以及百官的行為進行糾察和監督,即使是皇帝的行為也要受到限制。言官曾與楊廷和一派共同反對世宗,雖然遭受一定的打擊,卻使他們更加活躍。明朝士大夫同時受宋明理學的影響,追求名節,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勸諫皇帝來沽名釣譽。但在處于明中晚期社會問題頻發的背景下,士大夫們卻沒有解決社會問題的可行方案。大禮議之后,不同派別之間互相斗爭也使言官分裂為不同派系。李洵先生認為,嘉靖六年實現的“科道互糾”制度本是最高統治者想要借此分化言官勢力,但在客觀上卻促成了黨爭的激化。[3]這些嘉靖大禮議帶來的消極影響為萬歷的怠政行為埋下了伏筆。
嘉靖時期的大禮議事件使文官集團開始分裂,言官群體黨爭不斷激化。明世宗作為一個由藩王入承大統的皇帝,與大臣之間并無師生關系,只有單純的君臣關系。在于楊廷和一派的接觸中感受到內閣的不近人情,因此他決定不受他人制約,堅決堅持自己的主張不退讓,像嘉靖皇帝這樣的強勢君主可以壓制住文官群體之中開始形成的各種派別之爭,這是由世宗的性格和經歷所決定的。明神宗萬歷作為一個沖齡即位的小皇帝,從小又受到張居正、馮保和李太后的教育和管理,缺乏沖破一切阻力的毅力和決心。此時,張居正掌握大權,閣權高于皇權,當萬歷皇帝親政之后逐漸發現了文官集團的自私、謀取私利等一系列問題。
首先對萬歷造成沖擊的是既是內閣首輔又是自己老師的張居正,在萬歷的心中對張居正既怕有畏懼,但同時也是一個不可撼動的榜樣。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萬歷逐漸發現張居正并不是像他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讓人滿意。例如他發出號召提倡節儉,而自己卻收受賄賂、建豪宅、生活奢靡。同時張居正有強烈的權利欲望,極力打壓同僚,喜歡聽阿諛奉承之言,到后來選拔官員只是按照自己的好惡。在《國榷》中談遷有關于張居正的整體評價,“雖古賢相,何以加焉,情其褊忠多忌,小器易盈,鉗制言路,倚信佞幸,方奪情時,威權震主,禍萌驂乘。何怪乎身死未幾而 辱隨之也。”[4]卷七十七,4414萬歷皇帝發現這些事實的時候對他是一次很大的打擊,這使得他對自己一直以來所信仰的東西產生了質疑,而文官群體的整體形象也在萬歷心中大打折扣。
言官一直以來都負有監督和糾正皇帝錯誤的職責,自從嘉靖以來言官勢力也產生分化。萬歷時期,文官集團對于皇帝的制約大大加強,他們對于皇帝任何行為中與他們期望值有悖的地方就會指責皇帝,當萬歷認識到這些事實的時候感到煩惱痛苦,因此鄭貴妃嘲笑他像個老太太。萬歷皇帝從小在皇宮長大,受皇家禮教的束縛,并與大臣之間有密切聯系,自張居正以來閣權上升,他不可能像其祖父嘉靖皇帝那樣為堅持自己的主張與文官集團產生激烈的沖突。這既與他優柔寡斷的性格相關,也離不開生活環境的影響。黃仁宇先生提到萬歷之所以寵愛鄭貴妃的原因時指出,“鄭貴妃看透萬歷本質上的既柔且弱,沒有人給他同情和保障。即使是他的母親,也常常有意無意地把他看成一具執行任務的機械,而忽視了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既會沖動又會傷感的人。”[5]30從中可以看出萬歷皇帝內心也有許多痛苦和無奈卻無法排解,文官集團的咄咄逼人使他逐漸痛苦失望,因此他選擇了逃避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爭國本事件使皇帝與文官集團的對立達到頂峰。萬歷皇帝的意愿是立自己喜愛的鄭貴妃之子朱常洵為太子,而群臣卻以祖制為由支持長子朱常洛,此時雙方僵持十幾年,最后萬歷在群臣和李太后的壓力之下被迫讓步立自己不喜歡的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這件事讓神宗感覺到自己雖然貴為天子卻被文官集團所制約,因此徹底心灰意冷。他無力改變這種狀況只能采取避見群臣,奏折留中的方式暫時擺脫痛苦。這在官員選拔與任用方面表現的尤為突出,“文武大選、急選官及四方教職,積數千人,以吏、兵二科掌印不畫屏,久滯都下,時攀執政輿哀訴。詔獄囚,以理刑無人不訣遣,家屬聚號長安門。職業盡馳,上下解體。”[2]卷218,5761各個職位官員奇缺,導致一人兼領數職的情況時有發生。到萬歷后期,整個官僚系統處于半癱瘓狀態。這從側面反映出萬歷皇帝對文官集團的失望與無奈。而使萬歷感到自己受文官集團制約的根本原因在于明太祖朱元璋廢除丞相制度,之后朱棣設立內閣機構輔助皇帝處理行政事務,明宣宗之后或因皇帝年幼或因怠惰內閣代替其處理政事地位有所上升。到嘉靖一朝閣權依附于皇權,后又逐漸上升。整個文官集團的起伏發展成為明代所特有的體制。黃宗羲曾評價:“有明之無善治,自高皇帝罷丞相始也。”[6]8
萬歷長達二十幾年的時間消極怠政產生了惡劣的影響。萬歷前期張居正的改革成果蕩然無存,國庫空虛,而萬歷皇帝卻嗜財如命,由他派遣宦官擔任礦監稅使到全國征稅,萬歷晚年因此激起民變百姓紛紛揭竿而起。與此同時遼東后金崛起,自然災害頻發,各種社會危機交織在一起,明王朝風雨飄搖。而萬歷皇帝卻消極怠政,不補齊官員職位空缺,不與群臣商議對策。而后期的文官集團黨爭愈來愈激烈,皇帝和文官集團在明晚期各種社會矛盾加劇的情況下沒有及時采取措施補救,最終將千瘡百孔的大明王朝留給了后世子孫。萬歷朝之后,朝政更加黑暗,東林黨的崛起使得整個官僚集團陷入各黨派打擊異己、拉幫結派的混亂之中,對于挽救社會危機沒有任何實用的方法,明朝已經不可挽回地走向衰亡之路。萬歷的怠政行為雖然與他自身性格和所處的環境有很大的關系,但是作為最高統治者的皇帝因對文官集團的不滿而采取消極對抗的方式于國家和百姓來說無疑是極其不負責任的,“在其位謀其政”,被賦予皇帝這個身份就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國家和百姓著想,而不是采取逃避的方式解決問題。因此可以說萬歷對于大明王朝的覆亡要承擔一定的責任。
[1][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張書生等譯,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2.
[2][清]張廷玉等,《明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4.
[3]李洵,《“大禮議”與明代政治》[J],東北師大學報,1986(05).
[4][清]談遷,《國榷》[M],北京:中華書局,1958.
[5]黃仁宇,《萬歷十五年》[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
[6]黃宗羲,《明夷待訪錄·置相》[M],北京:中華書局,1981.
解天芳(1994-),女,漢族,遼寧省錦州市人,遼寧師范大學2016級碩士研究生在讀,主要從事明清史方向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