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詞條解釋:過敏
從新白話文時代起,可作“過分敏感”之解。后常作為醫學術語被使用。過敏癥狀有外因和內因,因人而異,如:對花粉過敏,對堅果過敏。如今,該詞的語境已延伸到心理領域,過敏源可能已蔓延到了任何事物。
時代變化,有些事萬變不離其宗。最不會變的真理就是:人會生病。
這年頭的病也有千變萬化的面貌。嘉麗媽媽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外孫生下來就有選擇性過敏癥,一張小嘴巴像最嚴格的檢測器,不去做食安顧問實在太可惜。寶寶吃不得國產奶粉,國產巧克力。天下事好像都安排好了,這樣奇怪的寶寶剛好有個當飛行員的爸爸,七八年來,寶寶吃的奶制品都是從國外搬回來的。嘉麗媽媽四處打聽,聽說現在很多孩子都過敏,對各種各樣的東西過敏:特定季節里的空氣、兩只腳的家禽、特定種類的塑化制品……
過敏是小病,癌癥是大病。嘉麗媽媽70了,前幾年查出了癌癥,開刀,化療,該吃的苦都吃了,還是會復發。嘉麗聽朋友介紹說國外有一種免疫療法,在空氣、水源質量都極好的山谷里,用一種機器把身體里的自體免疫細胞抽出來,體外增殖,再放回體內。幾次昂貴的療程做下來,似乎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嘉麗媽媽不想再做,說這些錢花在寶寶身上才更值得。但嘉麗說:“我當這是難得的機會,我們母女倆可以單獨游玩。”
嘉麗媽媽心里很暖。仔細想想確實如此,女兒也是中年人了,能放下寶寶和出差頻繁、每個禮拜都要調時差的老公,還有自己那攤工作,能這樣和她清清凈凈在山谷里聽風喝茶,真是因禍得福,借著這病,享到了母女間的恩愛。
母女,是彼此最天然的最知根知底的人。母親經歷過的傷痛,女兒為人母時都會經歷一番;女兒從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和壓力,母親想起往昔的自己,就能感同身受。但人世間的情感紛繁,不是所有母女間都有溫馨涓滴成流,更不是每一對母女都有這樣的機會享受每個季度的山林靜游。嘉麗媽媽覺得,這種恩愛的獨處極其高雅,自己像是突然變成了貴族,但又不好意思對女兒講,生怕在暗示這一程太昂貴,只能一次又一次用欣慰的眼神看著女兒,反復講一句:“我真是有福氣。”
嘉麗有個閨蜜姍姍,姍姍媽媽就沒這個福氣,從姍姍生第一胎開始就當起全職保姆,生第二胎時,她還要負責接送老大,做三餐。結果二胎是人工授精,三胞胎。老太太又想笑又想哭……姍姍媽媽來看望嘉麗媽媽的時候,仿佛就是為了確認世間還有另一種更健康,更輕松,更有福氣的母女關系:“這說明你女兒是來報恩的,我女兒是來討債的。”
時代變化,有件事不離其宗:不管是誰,總是媽生的。姍姍媽媽以前當語文老師,最喜歡讓學生們寫《我的媽媽》,前幾年,聽說有個二十年前教過的學生成了專業作家,出了好多書。老同學們組了群,把姍姍媽媽也加了進去,她心血來潮,指揮大家再寫一次《我的媽媽》,一呼百應,當媽當爸的成年人交來的作業把她看得老淚縱橫:有的媽媽過世了,有的媽媽再婚了,有的媽媽整容了,有的媽媽和她一樣代替女兒再當一次媽媽,還有的媽媽半年在北半球半年在南半球……當年的小學生們天真的筆跡還歷歷在目呢,現在卻讀到了中年人的滄桑和明理。姍姍媽媽對作家學生說:“歌頌母女的作品太少了!就因為天經地義、隨處可見,又千姿百態,往往被藝術家忽略,當作是日常小事。”
作家學生悶頭想了兩天,真的!全世界范圍里,歌頌日常母女情的作品數都數不出來!時代驟變,人們更關心如何賺錢、如何花錢、如何有真愛、如何斗小三……文藝的真相是要博眼球,瞄準典型人物,韓國的《母親》、中國香港的《一念無明》、中國臺灣的《媽媽再愛我一次》、冰島的《黑暗中的舞者》、愛爾蘭的《房間》無不是描繪了非日常狀態下的極端母子關系,需要生老病死甚至罪行的襯托,才能把母子情烘托出高潮;結果,最司空見慣的母女故事反而在藝術領域缺席了,恰如無數對母女融入茫茫人海。學生感謝老師二十年后的諄諄教導,誓要創作出纏綿于日常美好的作品。姍姍媽媽很感動,追問道:“你肯定是個好媽媽,孩子多大啦?”學生答:“我決定不要孩子了!我對孩子、婚姻都很過敏呢,呵呵!”
姍姍媽媽嚇了一跳:原來,就像新世代的小孩會對國產貨過敏,新世代的成年人也會對人類本身過敏,對溫馨清凈的母子情過敏,責任、義務都可能成為過敏源!難怪嘉麗媽媽說:“這個時代的毛病又多又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