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新詩與校園詩歌

非常高興來到西北大學現代學院，我更高興的是在大家即將展開新學期第一課之前我們來了。大家都穿著軍訓的服裝，我也參加過軍訓，也穿過幾天軍裝，軍隊的生活和軍隊對人的要求是直線的、方塊的、準時、準點、嚴守紀律，那么詩歌的要求呢？

詩歌的要求不太一樣。在部隊里，在軍訓中，教官或者教師一定要把討論說清楚，一定讓你按照討論執行，早上6點半起床，起床號響起來，打背包，集合，列隊，出發，這是力圖要求每一句話準確，力圖要求每一個字準確。而在詩歌里，在詩歌的描述中，不一定。詩歌是具有很強的開放性的語言。

我這樣說并不是說我們寫詩一定和軍訓反著的，有一個成語叫殊途同歸。軍訓是讓每一個學生守紀律，懂堅強，會戰斗，鍛煉我們的身體能力和意志能力。而如果說詩歌對人有鍛煉作用，那就是鍛煉情感能力、表述能力。

我們知道任何一場戰爭都不是單打獨斗的，人與人之間的連接可能是紀律，或者某些規定，但把人連接在一起的最緊密的東西是感情。同學之間的感情，戰友之間的感情，同一條戰線上人的感情。感情是人和人聯系的最緊密的力量，而詩歌就是具有這種力量的藝術形式。

詩歌怎么樣釋放人的情感，怎么樣在人與人之間建立緊密的關系呢？現在的同學們不再互相寫詩來表達情感，可能一個微信表情包就足夠了。其實我們仔細想一下，表情包是被制作人規定了情感范圍的，是有限的。如果你能自己制作、創造一個帶有詩性的、帶有你飽滿的情感的載體，會有更強的感染力。感染力越強有效性越強，有感染力又有效的東西大部分都很有詩性。

我講一個我經歷過的事情。1999年，美國摩托羅拉公司要在中國招一個高管，請了各方面的專家和評委，我和天津作協主席蔣子龍也在其中?，F在大家都沒有見過摩托羅拉手機了，當時摩托羅拉是一個很大的公司。中國高管這個位置年薪30萬人民幣，當時我是《人民文學》的編輯部主任，工資三千塊錢。

我們出了很多關于中外文學的一些題，夾在其他的問題之中請他們回答。最后一輪二選一。我作為評委，覺得這兩個人都很優秀。最后董事長出來了，美國人，會說漢語，他就跟我說，商先生，你能夠現場默寫兩首莎士比亞的詩嗎？那個時候我年輕，這事我真能干，來做評委之前也備過這方面的課，歐美詩我懂。我就默寫了兩首詩。他看了說好，就拿了這兩首詩上臺了。第一道題，把這兩首詩翻譯成英語。兩個人難分伯仲。第二道題，董事長說，這兩首詩之外，再背一首莎士比亞的詩，一人勝出。

我突然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種很沉重的力量。一首詩決定了一個外企公司在中國的高管，決定了一個中國大學生的事業。結果公布以后，所有考生都在，公司的人都在，董事長解釋為什么在一個技術性很強的崗位招聘中，請來了一位作家、一位詩人，他說無論什么樣的崗位，如果員工不讀文學作品，不讀詩歌，不讀小說，這個員工僅僅就是一塊機械零件，他很難和同事有情感溝通。一個企業是要有感情的，同事和同事之間，上級和下級之間，要有情感互動，而情感溝通最有效的是文學作品。在歐美世界，一個知識分子，一個白領，如果不能背幾首莎士比亞的詩，不能背惠特曼的詩，是不可理解的，他們是不會用這樣的員工的。

我在現場受到了來自一個企業的詩歌教育。我們經常用詩歌去教育別人，應該如何熱愛詩歌，詩歌對人生如何重要，我現在被一個企業家教育了。同時給了我一個啟示，我今天告訴大家，那就是在中國的未來，在你們長大的時候，當你們和這個社會發生直接碰撞的時候，如果你的心里、你的情懷里，有文學精神，有詩歌精神，你一定會比別人走得快一點，走得穩一點，走得讓別人喜歡一點。

我至少問過兩家外企的老板。我問是哪兒的？有的是瑞典的。我說知識分子出身？他說是。我說讀詩歌嗎？他說讀。學會了漢語之后，當他能讀中國字的時候，先要的不是報紙，而是說把你們的《詩刊》給我看一看。他要讀中國的詩歌。為什么？詩歌是最真實地反映當下人情感和情緒的藝術門類。其他的方式都可能有虛構，有制作，詩歌不允許你制作，不允許你造假，有什么就說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寫。到了中國，會了漢語，要看當下的漢語詩歌，要了解中國人的情緒。因為詩歌就有這樣的特點。

詩歌的第一個特點是情緒真實。一首詩就是這個詩人最真實的情緒。好的詩人寫詩，他的詩歌語言方式是和母親說話，和親人說話，和你最愛的人說話。不用撒謊，不用顧左右而言他。在一首詩里，簡單說，是這個詩人當下真實的情緒。大范圍來看，當下人們的情緒能在一本詩歌刊物里反映出來。

詩歌第二個特點是什么呢？是要表現詩人對自然環境、生存環境、情感環境的判斷。一個詩人的任何一首詩都是和這個世界談談，都是在談他和這個世界的關系，和我們對面的終南山，和渭河，和《詩經》，和周秦漢，和長安去談。把這種關系說清楚了，就是你的判斷。讀者來判斷它的藝術效果，判斷現在詩人是怎么看待社會，怎么看待生命在自然環境和情感環境里的狀態，看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友情、愛情的狀態。這就是詩歌的第二個特點。

詩歌的第三個特點，就是任何一首詩，要告訴讀者，你在想什么，你要去哪里，是審美力量，是審美情趣，是思想方向，再上升就是美學價值。美學價值、思想方向、審美力量，是理論家總結的，寫的時候就是美學情趣，其實就是你的情緒。我們老百姓經常說，蘿卜白菜各有所愛，在這首詩里寫出來你喜歡蘿卜還是白菜，這就是你的美學情趣，也是你的審美愛好。這不用整齊劃一，情趣是情懷，是個人的癖好。

詩歌不像大家軍訓，沒有指揮官，沒有沖鋒號，沒有各種號令，那么是不是一盤散沙？不是。詩歌是所有有形部隊和無形部隊的先鋒隊。我們讀歷史小說知道，即將出征的時候，誰當先鋒官，領先鋒帥印，逢山開路，遇水疊橋，這個人要文武兼備。大家可以翻一翻古今中外的詩，任何一個社會形態的變革，任何一場人類文化或政治、經濟的運動，都是從詩歌發起的。詩歌一直是排頭兵、先鋒隊。我們說中國有五千年文明史，五千年是推斷，真正有記載的文明史是從三千年前的中國第一部人類文明的典籍《詩經》開始的。中國的文明史、文化史、文學史、詩歌史集于一本詩選集上，甚至可以叫作詩選刊，編輯是我的同行，叫孔丘。當時叫“詩三百”，到了宋朝被冠以經，經者哲學也，指揮人們的思想和行為。

詩歌一直是文化、政治、經濟，甚至軍事的排頭兵，《三國演義》《東周列國志》《春秋演繹》中，兩軍對壘，兩個戰將一出馬，有詩為證。它是用詩歌來表述一場戰爭。不是直接細描血淋淋的戰場，而是在意會。詩歌的另外一個功能，就是意會比直說更有力量。在你們上學的時候，我希望你們更多地領會各科老師的意會，完成課本要求的任務，畢業之后走到社會，別忘了你們是聽過一場詩歌課的人。要永遠保持一種詩歌的情懷。

詩歌的情懷是什么呢？對人的真誠、對善惡美丑的判斷，最后要懂得愛，學會愛，喜用愛，對世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每一個人，永遠帶著一種熱愛的情懷去看待。我們可以不在一起對話，但是我依然覺得你是美好的。每一種生命的成長，都有它的優勢，都是別人不可替代的。這種不可替代性，就像你寫的那一首詩，也是不可替代的。祝大家得到一個美好的詩意人生！

（此文根據商震2017年9月3日在西北大學現代學院的講座整理而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