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承諾

◎謝勇

彼此承諾

◎謝勇

草木無情，發自于春，人間有情，置于心中。

從事殯葬業二十年了，見過人間無數的悲傷和離別，由開始的害怕恐懼到痛心傷感，再到麻木冷靜，進而到現在的良心和操守，我從一個普通人逐漸蛻變成職業人。

在平時的工作中，我經常會對一些家屬的情感和心態進行觀察、判斷和分析，通過詢問和言談來洞察家屬的需求，緩解他們突發的情緒，或輕言細語地勸導，或嚴肅大聲地約束，亦或無聲地傾聽，久而久之，也便成了我“無心插柳”的一項工作技巧。

猶記那年夏天，一位男子到殯儀館辦理老人的喪葬手續。“所有服務都要最好的”男子用低沉的聲音說。業務人員根據他的要求確定了所有服務項目。男子低頭沉默，若有所思，繼而說：“你們一定要保證給我奶奶保留全骨，這是最重要的。”眼神里急切而渴望，已然聽不進任何解釋。業務人員便找到我，希望可以幫忙勸導。

“先生您好，我是負責火化的工作人員。”

男子迅速起身，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拜托你，一定要幫我奶奶的骨灰保存完整，求求你了！”

“先生，您別急，坐下來慢慢說，能做的我們都盡量，好嗎？”我安撫他先坐下。

“我從小沒有父母，是爺爺奶奶辛苦將我養大，他們總是把最好的給我，是他們的關愛伴隨我一路成長。早年爺爺已經去世了，而今，奶奶也走了。”說到這，他的聲音變得哽咽，“奶奶說，想和爺爺葬在一處。以前總想著自己有錢了要讓奶奶過上好日子，卻不想她最后的心愿都難以達成。師傅，你一定有辦法是不是，我愿意多花錢，只要能達成奶奶的心愿。”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人近中年又背井離鄉的我，著實能體會到男子內心深處的那份情誼。

我端坐著，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他講述。他的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兩次講述他創業的歷程，態度強勢堅決，言語間他對事物認知的絕對性和必然性表露無遺，由此推斷他應是受到刺激而變得偏執，需要時間來恢復理性。

老人的告別儀式將在兩天后舉行，我暫且以個人名義答應他，會盡力讓骨灰保存完整。

兩天后再次見面，他顯得穩重了些，心情也較之前平靜了不少。我認真地將可能影響到火化結果的因素同他一一說明。他表示能夠接受之前跟他說的遺體火化結果，但還是央求我一定盡力而為。“您放心，既已答應你的事情，我必當竭盡全力幫你，將心比心，我也不想讓你因沒完成對老人家的承諾而愧疚自責。”我的態度讓男子釋然，他同我握了握手，語重心長地說：“拜托了！”

老人遺體入爐后，男子一直在觀察室等候，久久不愿離開。當爐膛門打開，骨灰即將出爐的那一瞬間，我的心情也開始變得緊張。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緩緩退出的爐板，看著火化人員一點一點將老人骨灰輕輕放入骨灰容器，雖是隔著觀察玻璃，卻也能看清男子紅潤的眼眶。

事后，男子拿出一沓錢塞給我，“師傅，真的很感謝你，這是謝禮，請你收下！”“謝謝，您的心意我領了，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們單位有規定，不能收家屬任何錢財和物品。”

男子沒有多說什么，待所有手續辦好后便帶著老人的骨灰離開了，而我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然而，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男子通過業務股長找到了我家的地址，一定要把兩萬塊錢送給我，說奶奶的愿望達到了，這是他的承諾。他的行為讓我很感動，收下他的贈與或許會讓他心安，但我卻會受到自己內心永遠的譴責。最后，我委托業務股長幫我婉拒了男子的心意。因為，我是一名殯葬工人，讓逝者安息，讓生者慰藉，是我的承諾！

（征文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