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楹
我能給予的,就是默默陪伴
◎肖楹
世人眼里常常對“死亡”這個話題諱莫如深,年幼時奶奶去世,蓋棺那一刻,年幼的我被大人捂住了眼睛,長輩說小孩子不能看;但凡左鄰右舍遇上辦喪事,在出殯的時辰,家中的小孩子都會避免在那個時間出門,免得被嚇著。而我,成年后卻進入了世人諱莫如深的殯儀館工作。
記得我還在試用期時,常常跟著師傅去學習怎么洽談告別業務、怎么引導喪屬辦理后事、怎么安排告別會事宜等等。有時候遇上前來辦理離世老人喪事的后人,他們大多也已年邁,對老人的離世反倒談不上傷感,都是感嘆老人一生有苦有樂,年老離世也沒有過多遺憾留在人世間,這在我們尋常人看來都是“笑喪”。
我最初接觸過的一對老年喪子的夫妻,至今仍記憶猶新。他們年僅三十一歲的孩子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失去了生命。逝者單位的同事帶著兩位老人來殯儀館辨認遺體,他們顫抖著說出自己孩子的名字,工作人員查詢了所有存放在冷庫的遺體,并沒有發現這個名字。兩位老人家一臉茫然,卻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喃喃自語:“沒有查到,沒有查到,是不是我孩子還好好的呢?”
陪同前來的年輕人輕聲對工作人員說:“前天凌晨高速公路交通事故中的死者也許當時查不到名字,交警后來才通知我們公司,說是有可能是我們的員工,麻煩你查查有沒有前天凌晨交通事故去世的遺體。”工作人員翻看記錄,確實有在那起高速公路交通事故中喪生的無名尸體。于是便輕聲跟老人家說:“麻煩提供一下身份證,我們等下帶你們進去看看。”年邁的老人遞過身份證,似乎還抱著一絲希望,但愿不是他們的孩子。
前往冷庫的路上,兩位老人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機械地跟在工作人員后面。在辨認房間門外,遺體在被緩緩推過來的路上,車輪轱轆轱轆響,老人抬起了頭,看著眼前被白布蓋著的遺體,眼神里滿滿的期待白布底下不是他的孩子,他們甚至沒有挪動腳步,好像自己不走向前去就不會是他們的孩子一樣。辨認房里的工作人員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景,來辨認的親屬表現得一點也不想要看的意思,也就沒有掀開白布。
最終還是帶領老人進去的業務人員建議說:“老人家,要不我們現在掀開白布看看好嗎?”老人恍惚間點了點頭。推遺體出來的工作人員在授意下掀開了白布,這時,一直在旁邊從來沒有出聲的老太太靠在旁邊的老伴身上暈倒了。此時工作人員已然心中有數,但還需要喪屬確認,于是上前詢問死者的父親:“老人家,請問這是您的孩子嗎?”老人此時已說不出話,只是點頭,視線卻從未離開過白布下的遺體。工作人員不得不帶著老人離開辨認房,告訴他:“遺體不能推出來太久,有腐變的風險,要盡快送回冷庫里去。”老人沒有說半個字,呆呆地跟著工作人員往回走……
辨認遺體之后,兩位老人始終默默不語。簽名確認的時候,老人顫顫巍巍的手接過筆,好不容易寫下死者的姓名,然后放下筆,一遍遍地撫摸著自己方才寫下的名字。在那一刻,即便是見慣生死場面的工作人員也不禁為之動容,沒有人愿意去打斷老人以這種方式懷緬他的孩子。老人放下那張紙,回頭看了看已經醒過來的老伴,老太太雙目無神,沒有言語也沒有眼淚,兩位老人靜靜地依偎在那里……
我上前去遞給二位老人家一杯熱水,老人家沒有看我,接過水杯點點頭。我頭一次面對這樣的場景,我想,此時此刻再多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我能給予的,除了一杯茶,再就是默默地陪伴。
養兒防老,是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老年喪子,是人生三大不幸事之首。作為一名殯葬從業人員,在為喪屬提供專業服務的同時,更要為他們提供心理危機干預和哀傷輔導。在見到這一對老夫婦之后,我感到,要做到“逝者安息,生者慰藉”八字,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