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說再見

謝伯平++王光雨

2017年教師節前夕，送別了最后兩名學生，重慶市開州區長沙鎮譚銀村校終于落了鎖，永遠結束了它作為一個教學點的使命。

和這所學校一道退休的，還有55歲的陳克英老師。她在這所學校教書18年，教至學校只剩下她一個老師和兩名學生，夙興夜寐，積勞成疾。到今天，兩個孩子分別被安排到中心校和特殊學校上學，她的教育生涯終于可以劃上一個休止符，頓時讓她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

不想當廚師的醫生不是好老師，不想當修理工的采購不是好木匠，陳克英在村小身兼數職，堅守廿載。沒有著書立說，沒有名師光環，可是她在此偏遠之處播種的知識光芒，光照著數千孩子走向了更開闊光明之所在。

村子之外生活的更多可能性，陳克英曾經也是向往的，她一直在等，等著學校不再需要她，等著學生不再需要她，可等著等著，她早已離不開了這里的每個孩子、每個故事，一切都已經鐫刻進她的生命里，這是她的命運，她主動選擇的生命旅程。

一個都不能少——最初一個選擇

譚銀村校，高山環繞，道阻且長，兩間校舍歷經數十年風雨磨礪，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地方。1999年，村校生源突增，師資嚴重不足，陳克英放棄了每月2000多元收入的打工機會，留下來成為一名月工資150元的代課老師。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不愿意看到任何一個孩子輟學。

陳克英的教學業績一直很好，班上每年都有學生名列全區前茅。后來她有很多次機會調任到鎮上或者區里的小學，可是領導一次次說，再堅持一下吧，等我們找到可以替代你的老師。這個“老師”一直沒有來，而孩子們卻越來越離不開她。所以之后哪怕她通過“代轉公”考試入了編，哪怕自2013年開始學校就只剩下她一個老師，她仍然選擇在偏遠的村校，默默發光發熱。

一刻都不能停——最后一程堅守

每天清晨五點半，陳克英打開學校的第一盞燈，做好一天的課堂、飲食準備，再到校門口，迎來她最后的兩個學生，清脆的讀書聲便響了起來。

大聲讀書的男孩子叫羅智嚴，從幼兒園到四年級，都是陳克英的學生。父母打工，外祖父母老邁，他對生活的所有認知與向往，幾乎都來自陳老師。而另一個緘默著寫字的學生叫劉小蘭，她不會說話，聽力很弱，陳克英花了不知多少個夜晚自學手語，才勉強能讓她跟上進度。從2001年開始，全國農村中小學開啟了一次重新布局的“教育改革”，大多數鄉村學校通過“撤校并點”消失了。到2016年3月，譚銀村校的所有學生都到鎮上或者區里去上學了，唯有這兩個孩子，因為家貧或者殘疾，無人照顧，走不了，一旦村校撤銷，他們必然要面臨輟學的命運。陳克英舍不下他們，留了下來。

多年以來，陳克英都是包班上課。所有的學科，她一個人上。所有的教學任務，她一個人完成。一切校務都壓在她身上，大至文件處理、課程安排，小至課桌修理、蔬菜采買，還要給學生洗衣做飯，她像一顆陀螺，忙得停不下來。村校條件由來不好，陳克英早已適應了。但近幾年，她還要面對知識難點的無人相商和偶發狀況的不知所措，她只能迎難而上，等待著有一天條件成熟，兩個孩子有更好的去處。

一科都不能缺——“全科教師”的“全面發展觀”

陳克英有一個質樸又前衛的“學生全面發展觀”，一個好老師，不是育兒嫂，陪著孩子混年齡；也不是復讀機，年復一年重復同樣的知識；她應該帶著孩子們認識世界，熱愛生活，豐富知識，健全人格。

只有讓孩子懂得生活的美，他們才會熱愛生活。因此她給學生開足了所有學科。她的美術功底不好，但也找來名家畫作給孩子們欣賞；她的英語發音不標準，就找來錄音一遍遍琢磨學習；咬牙忍著嚴重靜脈曲張帶來的痛苦，她甚至連體育課也沒落下。通過網絡，教育部、市教委陸續下發的關于體育、美育、德育的文件她都努力學習，并盡力去踐行。

基礎知識要踏實掌握，人文學科要點滴感悟，在生活中溫柔得像清晨陽光的陳老師，對學生學習卻異常嚴格。若不能教以真知，她的堅守有什么意義？

是的，堅守！幾乎所有對鄉村教師的報道里，都離不開“堅守”這個標簽，但是看故事的人，不可能真切感受到它的分量。而陳克英，用了18年來詮釋它——所謂“堅守”，是背離大多數人的選擇，歷經歲月磋磨而不動搖；是扛著身體的苦痛、物質的匱乏、精神的孤獨，孜孜以求生活的意義；是對群體的需求與希冀已然通透醒悟，依然為自己個體生命中的英雄主義與人本光芒感到無限榮耀。

想明白了這些，陳克英終于從退休的迷失中走了出來，多年來她點燃了孩子們的求學夢，其實孩子們也成全了她，讓她成為她自己。就像當年扎根村校從未離開一樣，今天的陳克英依然不想說“再見”，她說，感謝這18年，感謝孩子們，讓我成為永遠的“陳老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