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齒輪的另一種姿勢（組詩）

李龍年

被切開的檸檬，保持了美的教養

新鮮的檸檬被切片

表皮的金黃像火焰

保持一種渾圓的趨勢

它的絕美 使旁觀的人由衷贊嘆

忘記了最初的目的

這是值得的

檸檬肉輕聲說出

內心誠懇的真實

刀的鋒利已經使它們分裂成

相類似的兩個對立面

兩片孤立的殘缺美

檸檬有了巨大的局限

命運的最后階段

它們聽從 神的召喚

保持內心的安靜與鮮美

保持汁的豐沛與微笑的甜意

火焰終將熄滅

熄滅的火餡內心也不發生爭吵

在巨大無邊的永恒黑暗中

是 陷入永遠的緬懷

還是無盡的內心輕撫

黑暗深處，一枚齒輪的另一種姿勢

金屬齒輪無法證明自身的身份

他深陷于宿命預定的程序不能自拔

他猜測 有一種事物之外的力量左右世界

當意識到這些齒輪結束了冰河期的冷

視線之內玻璃窗開始呼喚黃昏

空氣的質感顯示出一種低調的不安

金屬齒輪折射冬雨內在的節奏

竟然源于自身生命孕育期的韻律

巨大的對立面逐漸得到解析

一朵花瓣以黑白線條得到呼應

一枚金屬齒輪 內心滋生了某種欲望

它憑空想象并感覺到大海

它不曾意識到火的方向與太陽的燃燒

有一種波動的曲線不可逾越

金屬齒輪試圖從時光之秩中拆卸自己

但它無法尋覓到自身的替代者

它只能拆解自己熱燥不安的靈魂

那炫目的鋼藍色 和它兌現的冰冷

金屬齒輪差一點使一部數控車床飛翔

或者令嚴密嚙咬的事物秩序

呈現巨大的真空 但它自己秘密熨平危機

不動聲色 包括 它面部嚴肅的鋼藍

齒輪不曾起飛 齒輪己經歷飛翔

白 夜

涼水河畔 雪花又在醞釀晨曦

夜色濃得像盆西紅柿濃湯

智者也不知道湯底的秘密

做一個誠實的人有多么難

你必須首先看到：夜是多么的黑

你還應該坦白地說出——夜

是黑色的 哪怕是自言自語

但是不可能

因為天馬上就要亮了

雖然 陰 霧霾 小雪

這些詞匯并非僅存于字典

但天空的魚肚白是事實

一個瘋子夜宿賓館也是真的

但你不能說出 夜的底細

那就想吧 也許 想出一部新天方夜潭

你說：夜是白的 夜是白夜

在一匹馬的眼睛里我讀到了悲傷

駿馬 烈騎 奇驥

每一個詞 皆為你而生

蹄下八千里路云與月

濺起了星辰 將鋼釘狠狠地

釘入了時間

奔馳成為永恒

越過一百層淡淡晨霧

在馬匹氤氳的目光里

我努力尋覓鋼鐵 搜索閃電

我的努力使我驚慌失措

瞬間成為窮人 兩手空空

我竟然只發現

雷電深處 狂風背后 時光倒影

流露出 淺淺的 悲傷

我意外地

在英雄面容里察覺到失望

在太陽眼神中測出心悸

在大地襟懷里感到痛楚

在烈騎目光里讀出惶惑

柔弱的 孤獨的 深陷悲情之中

狂奔一萬里的烈馬啊

你的哀傷 人類不懂

歷史不懂 哲學不懂

唯一正在與可能逼近你的悲傷

只有 詩歌

圓明園廢墟的黃昏

此刻，此地仿佛一處開闊劇場

演員們早已各自走入史籍

以漢字 以英文 以西班牙語

臺詞記錄者失蹤于另一個黃昏

（它們之間是否有某種關聯）

天幕低垂 或許熱衷于某種暗示

遠處 仿佛有巨大的時鐘在運行

它們不相信一切的可能

已經發生 潛在的 未來的

皆深陷于不可測 不可知

大鳥之翅 試圖掩蓋黃昏

從中兌現 夕陽的期許

大地的痛點 正吞噬夜色

百鳥失蹤 包括

曾經的領袖

老 教 堂

這座哥特式老建筑

似乎從未年輕過

誕生時

就比舊時光還老舊

悠遠的鐘鳴

也從未經歷童聲

每天，步入教堂的人們

比虔誠還虔誠

他們相信，這座教堂

在人類之前誕生

晨 曲 小 調

沒有比這更純粹的清晨了

金盞花們成群結隊

翻山越嶺

到山的那邊

去探望朝陽

它們大約有十萬朵吧

每一朵花瓣

都舉著露珠

里面閃耀著

愛人的笑顏

責任編輯 小 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