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篤璜：江南何處尋名士

記者 亦安冉

顧篤璜：江南何處尋名士

記者 亦安冉

顧篤璜 1928年出生于蘇州。怡園后人，癡情昆曲

蘇州闊家頭巷26號，緊鄰網師園，這是一座修復的明代建筑，被乾隆譽為“江南老名士”的沈德潛舊居，如今是蘇州昆劇傳習所所在地，常常能聽到昆曲語音繞梁。

每逢周二、周六，顧篤璜先生必來這里雅集拍曲，雖已年屆九十，步履蹣跚，但在昆曲這件事上，一點也不打馬虎眼，時不時也去園林里雅集，這兩年他還熱心排練昆曲《紅樓夢》。

顧篤璜先生出身于蘇州望族，是怡園后人，他的一生，都與園林和昆曲糾纏在一起。

怡園昆曲雅事

130年前，顧家先祖顧文彬萌生了退隱之心，在老家蘇州建造一座園林以安度晚年，園林的名字叫“怡園”。顧篤璜， 是顧家的第五代，常常也被稱為“江南最后一個名士”。

蘇州的園林中唯有怡園是最近市中心的，城市是在欲望和塵世中生存，山林卻是逃避和回歸。顧篤璜說，很多園林造在離住宅很遠的地方，因為要逃避繁華，文人想到山林里去，卻又舍不得出來，于是就把山林搬到城市里來，在鬧市中尋山林之趣。

要說山林之趣，哪一座園林沒有呢？怡園最脫穎之處在于它不僅是是蘇式園林中的精品，也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更是昆曲人士清唱雅集的場所。

顧篤璜童年時期，昆劇已十分衰落，但在蘇州知識分子階層中，昆劇是業余文化生活的一個重要內容。過去讀書人學戲、唱戲，常被視為“甘習下流”，唯獨學唱昆劇卻被認為是高雅之事。一幫同好還會互相約請，發起定期的集體會唱，叫做“同期”，怡園里就曾舉辦過“同期”，那時候大人唱工尺譜“工工四尺上”，顧篤璜和一幫頑童就在旁打趣學舌“婆婆六尺長”。

顧篤璜的一生，都與園林和昆曲糾纏在一起

顧篤璜的家族里，父親和三位伯父都學昆曲，哥哥、姐姐們有不少是昆劇愛好者，伯父顧公可更是昆曲唱家俞粟廬的三大弟子之一，他的堂兄顧篤琨還將潦倒的“傳”字輩藝人請在家中教唱昆劇。怡園里還成立了一個“幔婷曲社”，這是一個全女子的曲社，曲社成員定期聚會、唱曲，著名的張家四姐妹當時都是這個曲社的成員。

耳濡目染間，昆曲深深印在了顧篤璜的腦海里。

名門生活日常

怡園和很多私家園林不太一樣，不是私宅的后花園，怡園是顧家家族的義莊莊產，是家族的公用財產，換句話說，這個小園子是顧家的家族福利事業。顧篤璜這輩子只進過怡園三次，第一次在1937年以前，那時候他還不到10歲，堂哥結婚，在老宅里擺了酒，然后在怡園里辦了場“堂會”，一眾票友唱昆曲，顧篤璜和一幫小孩子跟著起哄，其他便什么印象也沒有了。在顧篤璜印象中，兄弟們最多也就一年去一趟怡園，自己有限的三次怡園經歷里，有兩次是被客人要求陪同參觀。

倒是顧家的女孩子們，每年要在顧篤璜祖母的帶領下去怡園賞荷。解放前，怡園里養著幾個花工，顧篤璜總記得，管園子的人每年都會來朱家角報告說荷花開了，祖母就會帶上孫女們，一隊黃包車從朱家角去往怡園。男孩子是沒有份的，顧篤璜說，顧家人覺得要善待家里的女孩子，因為家族里的男孩子只要不是敗家子，以后是什么樣的境況基本上是知道的，女孩子的話就說不定了，結婚后下半輩子的生活還是未知。

文人雅集之所

怡園本是私家的福利，卻成全了社會上眾多文化活動。怡園不是顧家的后花園，是一個遠離住所的園林。后花園不會公開讓人參觀，怡園在顧家人的觀念中卻是公用的，以前遞張名片就可以進去參觀，許多文化活動也都在怡園里進行，怡園一時間竟成了文人墨客留連之所。怡園里有怡園畫社、怡園琴會還有怡園曲會。怡園畫社是顧家自己辦的，顧篤璜祖父時代，蘇州的名畫家都在怡園里雅集。

顧家除了怡園，還有個大名鼎鼎的“過云樓”，由顧氏先祖創立。世有"江南收藏甲天下，過云樓收藏甲江南"之稱，經過六代人150年的傳承，其藏書集宋元古槧、精寫舊抄、明清佳刻、碑帖印譜800余種之巨。據說上海博物館的青銅器和書畫、南京圖書館的古籍善本、蘇州博物館的昆曲資料等等，都有顧氏家族的捐贈。

江南名士癡守昆曲

曾經的過往已經浸潤到了骨子里，顧篤璜后來的人生陰差陽錯結緣了昆曲，并癡守昆曲幾十年不曾停歇。

1946年，第一志愿填報了美術的顧篤璜，卻被錄取進第二志愿戲劇，后來得知因為戲劇專業報考者太少，顧篤璜被調劑了過去。

解放以后，顧篤璜從事蘇州宣傳文化工作，從1951年開始，一直分管蘇昆劇團工作，并著手復興蘇州昆曲。從20世紀50年代以來，顧篤璜不僅親自參加培養了“繼、承、弘”三輩演員，還曾對許多昆曲傳統劇目進行過劇本整理和導演加工，對老一輩昆劇藝人的口述及影像資料的搶救更不遺余力。搶救那些至今還沒有失傳的昆劇傳統劇目（舞臺表演）。顧篤璜先生還與幾位助手認真整理、校勘、打印那些稿本，他們從徐凌云先生的《慕煙曲譜》、李翥岡先生的《同霓裳羽衣曲譜》、《猶古軒曲譜》以及蘇州顧氏過云樓舊藏曲本中，選錄出一千四百多折，編成十六函一百六十冊，幾乎把能夠搜集到的明清以來的劇本和曲譜都聚攏了，可謂國內最全的選本。

那些年，他還面向全國辦過11期昆劇傳承學習班，搶救瀕臨失傳的昆?。?989年，蘇州昆劇傳習所與蘇州大學中文系合作，創辦漢語言文學專業昆劇藝術本科班；他還主持編選了《韻學驪珠新編》、《昆劇選淺注》、《昆劇穿戴》，《昆劇傳世演出珍本全編》等等；2004年，他還導演了轟動兩岸三地的蘇昆大戲《長生殿》……

生在現代的蘇州，心在傳統的姑蘇。

出生名門的顧篤璜，堅守“傳統”，他認為傳統劇目保存得愈好，昆劇愈是不會消亡，保存好昆劇傳統劇目是昆劇能立于不敗之地，具有永恒價值的根基。

九十高齡的顧篤璜，還有一個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排演出昆曲《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