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瀅,中文碩士,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浙江省評論家協會會員,現就職于浙江文藝出版社。近年在少兒刊物上發表多篇童話作品,希望為小讀者展示一種內斂、成熟的美學意蘊。
我常常覺得,在寫作中,我就是一個做手工的大孩子。在一個房間里,我席地而坐,面前擺著各種材料。它們的來源各不相同,卻因為我的某一個念頭,也可以說是靈感,而雜亂無章地堆在那里。
我拿起這個,放下那個,翻來覆去、顛三倒四,不停地試探。我剪開、捆綁、搭建、粘貼、編織,用上十八般武藝,希望將那些材料搭建成一個小小的世界。
有時能完成,有時,不知為何就坍塌了。
很顯然,在一個故事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它是一片黑暗。徹底的、絕對的黑暗。而第一個念頭,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靈感,不知道什么時候在日常生活中會突然一動。我習慣看各種類型的書畫、造型藝術品,以及各種生活中出現的場景。這是一種樂趣,更是拓展視野空間與心靈空間的必經之路。某句話、某幅畫、某張攝影照片、某個雕塑、某張公交車上的面孔……剎那間閃著光,突然間就觸動了我,而我還不知道為什么。
于是,我詫異地、小心地盯著它們看,甚至眼光不敢放得太實在,怕它們給我的感覺被嚇跑了。我假裝沒有看它們,用余光掃著它們,或者間隔幾秒再輕輕地、不經意地掃一眼,再掃一眼。
這樣的一幅畫面,一個場景,甚至有時是一句話,就像小小的螢火蟲隊列,突然在黑暗中涌現。于是,我把它寫下來,開始盯著它看,一直一直盯著它,在心里默默地誦讀它,或者輕輕地讀出來。漸漸地,我會感到一種特別的氣息流動。它們在語調里,在語調之間的安靜里。
現在,不要試圖抓住它,而是跟隨它,對,放輕點兒腳步。
不知過了多久,天啊,看,它輕輕地動了,仿佛冬眠的熊伸了個懶腰。然后,它打開窗,黑暗的洞穴里開始有一點亮光,亮光照亮了旁邊的空地,或者一把椅子、一個果實,這是下一句話,下下一句話。當熊站起來的時候,我多么期待接下來激動人心的時刻。接著,熊打開門,走出去,春光灑滿世界,天地豁然開闊。無數的句子、無數的情節突然涌過來,讓我寫,快點寫下來。這時,我激動、興奮,帶著手心里汗水的緊張,急速地、粗糙地把它們打進電腦,仿佛是幾分鐘的速寫,只有最簡單的線條。
但是,正是這些粗略的速寫,讓我一下子覺得安穩無比。因為我知道,有了它們,我的故事已經完成了一半,它們所可以延伸的血肉細節可以撐起我大約三分之二的故事內容。但最核心的,為什么寫的問題,有時,我得好幾個月甚至幾年以后才能解決。而且,我不能只是等待答案的到來。我得先做點兒什么。
是的,我把已有的線索再扯得長一些,在拉扯的過程中,我把沿途想到的有趣的東西,也寫下來,單獨的小段,單獨的小空間。等積攢得足夠多,哦,孩子們,我就從一個大人變成孩子了——我開始做手工,剪紙、搭積木、安裝一艘軍艦之類的。
一開始會很笨拙,我剪掉一些,但不敢把它們直接扔掉,而是放在另外的地方,因為,我很有經驗,有時你不得不又把它們重新拿回來用。天知道最后你想做成什么呢?甚至,有時連“從何說起”這個問題都需要無數次推翻重來。然后,我把大致想要用的內容來拼圖或者搭積木,我把手里的一塊放在這兒試試,摞在上面試試,塞到旁邊試試,看它讓整體變得更穩重還是更靈巧,更順暢還是更有趣。而這件事情最重要的問題是,永遠沒有最正確的那一個答案。成果五花八門,讓人眼花繚亂。
現在,也許,它完全不像個樣子,也許,它大致有些模樣了。如果是后者,那么就可以松口氣了。休息一下,接著來第二輪,第三輪……總有那么一刻,你會驚喜地發現,一個精巧的、有立體感的小世界完成了。這時回過頭來看,做手工時的混亂狀態雖然有時讓人沮喪,但結果卻是如此讓人欣喜。
關于孩子的寫作,我想,其實也是同理。
女兒小巧學會講故事后,我就是她的打字工。有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但從不“非法”地自作主張去修改。因此,小家伙兒對自己的故事視若珍寶,自信心非常強,甚至連標點用省略號還是句號,這個字必須大一些或者小一些,都是她說了算。她像個小小的騎士,揚鞭策馬,大聲吶喊,興奮地不停向前沖。因此,她寫成的故事天馬行空、細節生動、色彩多變,但邏輯不明、缺乏完整性。
我喜歡這種狀態,我也喜歡她那些粗糙的、有時不知所云、有時堅持用錯別字、有時啰里啰嗦個沒完的故事。但接下來,她漸漸長大,也許也可以學著“做手工”了,和我這個大孩子一起。這樣,可以更好地表達自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