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打虎”，為何鎩羽而歸

晏建懷

現在的古裝影視劇里，常有這樣的情節：惡霸貪官，橫行鄉里；欽差出手，解民倒懸。但是，歷史上，身負重任卻“打虎”失敗的官員，仍然存在。到底是什么原因，讓他們沒有做成“打虎英雄”？有什么教訓值得今人吸取？南宋官員韓璜的遭際，或可予你我一些啟發。

南宋有一個官員，被朝廷委以重任，去“打老虎”，結果在老虎的“陰謀決策”下，不但虎沒打成，自己還差一點被老虎吃掉，最后身敗名裂。這個人叫韓璜。

韓璜，開封府（今河南開封）人，南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賜進士出身，歷任右司諫、廣南西路轉運判官等職。說到韓璜的這一經歷，不能不說到另外一個人——王鈇。

王鈇有點來頭，他的曾祖王珪是北宋仁宗時期的宰相；他的祖父王仲山任過撫州知州；他的姑父更加了不得，是當朝宰相秦檜；他的姑姑，就是杭州岳墳前與秦檜并肩而跪的那位王氏。可謂背景厚實，家族顯赫。

王鈇因為秦檜這層裙帶關系，被推薦于朝廷，任過提舉江西東路常平茶鹽公事、直秘閣等職。紹興年間，他又主政廣州番禺。王鈇這位“官二代”，頗有點公子哥兒性格，仗著秦檜的權勢，在地方上吃喝玩樂，嫖賭逍遙，貪污腐化，魚肉百姓，以至聲名狼藉。朝中許多正直的大臣見此，不懼秦檜，紛紛彈劾王鈇，一時朝野震驚。

據南宋羅大經《鶴林玉露》載，紹興六年（1136），朝廷特任韓璜為廣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令往廉察”。提點刑獄公事是朝廷的差遣官之一，也是監司官之一。這里包含兩個意思：一者提點刑獄公事不完全屬地方官，相當于中央派到地方核查刑獄的官員，等同于欽差；二者提點刑獄公事屬于監司官之一，也就是說他不僅有刑獄和司法之權，還有監察之權，負責對本路和下屬州、縣官員的監察。而“令往廉察”，說得直白點，也就是讓他去查案子、搞巡視、“打老虎”，朝廷用意十分清楚。

韓璜接到任命后，感覺責任重大，精神為之一振，立馬收拾行裝赴任。提點刑獄公事的辦公地點在韶關，當他風風火火到達任所后，第一件事就是帶領能員干吏前去番禺調查。

王鈇與秦檜乃姻親關系，按照宋朝的回避制度，對于這種事情，秦檜必須避嫌，無權橫加干涉。所以，王鈇一聽朝廷來了“巡視組”，姑爹秦檜暫時又有權不能任性，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王鈇天天焦慮，夜夜嘆息，寢食俱廢，半月下來，人比黃瓜瘦。

王鈇生活糜爛，妻妾眾多。正在他愁腸百結之際，其中一位小妾看在眼里，急上心頭，關切地問他：“主公何憂？”王鈇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小妾傾訴了一遍，說完又連聲嘆氣。小妾一聽來的是韓璜，笑了，說：“韓璜，就是那位韓九啊，他來，主公大可高枕無憂。”

你道小妾為何如此大話放言？原來，韓璜與小妾是老相好。小妾原是南宋行在（相當于臨時首都）臨安府（今浙江杭州）的著名歌妓，王鈇納她為妾之前，慕名到她家的公子王孫、書生新貴絡繹不絕，而韓璜則是去得最殷勤的公子哥兒之一，當年韓璜在她家里，幾乎無“樂”不作。小妾附耳向王鈇說：“韓九來后，主公只須如此這般，保準他興沖沖而來，灰溜溜而去。”在小妾的一番“肯定、必然、保證”之下，王鈇轉憂為喜。

韓璜趕到番禺，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朝廷欽差“韓提刑”，鐵臉一張，鐵板一塊。王鈇聽說韓璜已到，趕快整衣正冠，親自到郊外迎接。然而，韓璜避而不見。到了番禺城中，韓璜才與之相見，卻又“不交一談”，一句話也不說，點頭示意而已，一臉的公事公辦。

第二天，韓璜按照規矩回訪王鈇。喝完茶后，王鈇請韓璜游覽衙署園林，韓璜一擺手，不去。在王鈇的再三懇求下，韓璜才勉強同意。游罷園林，王鈇又邀請韓璜到他特意安排的賓館，只見“水陸具陳，伎樂大作”，山珍海味擺滿了桌，彈者奏起來，舞者跳起來，即使皇帝來了招待也不過如此。韓璜開始局促不安，既想把持威嚴，又有點心旌飄搖，半推半就坐下，客氣地動動筷子。

王鈇見“韓提刑”并未義正辭嚴地拒絕這一系列安排，知道上鉤了，于是，“韓提刑”又成了公子哥兒韓璜。王鈇抓住機會，讓這些歌妓換妝假扮成侍女的樣子，拉拉扯扯擁著韓璜到后堂繼續喝酒。美女成群結隊地圍著，烈酒亦是美酒，酒過三巡，高潮迭起，韓璜已有醉意。

此時，那位出“金點子”的小妾，又不失時機地隔簾唱起了當年韓璜贈予她的詞，唱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韓璜一聽，驚喜交集，脫口而出：“原來你也在這里！”他馬上要求與這位當年的情人相見，小妾卻讓他別急，先滿上，又滿上，再滿上。韓璜又一連干了三四杯，然而，小妾還是不肯“卷珠簾”。韓璜心里開始抓狂，不斷催促老相好出來。小妾說：“韓提刑以往在我家最善跳舞，今日若能為妾跳上一曲，妾即出來相見。”這時，韓璜已經大醉，不知所以，只要相好的肯出來，殺人越貨都可以，何況輕松如跳舞？小事一樁！他立即要人取來舞衫披上，不顧官員威儀和書生斯文，涂粉抹墨，踉踉蹌蹌地扭動起來。結果，人還未站穩，就往下一傾，劈柴一樣地跌倒于地，頓時人事不省。心已醉，人已倒，好在命沒丟。

一旁的王鈇見目的已經達到，趕快叫來馬車，命人把韓璜抬上車，將他送至他自己乘坐的船上，扶上臥榻，不管了。昏然酣睡到五更時分，韓璜的酒才醒，他翻身起來找水喝，感覺衣服有點不對勁，讓人點燃蠟燭拿鏡子一照，發現衣不是衣，臉不是臉，不禁大吃一驚，才猛然回想起昨晚的一幕，頓時無地自容。丟足了丑的人，還有什么資格去查別人？羞愧難當的他，只好吩咐手下松纜走人，灰溜溜地回韶關了。

韓璜從此臭名遠播，不久便遭人彈劾，隨即被罷官。王鈇這只“老虎”呢？他扳倒了韓璜之后，朝廷也再沒派人去繼續調查，加上有姑爹秦檜罩著，從此不但穩坐釣魚臺，而且官兒做得風生水起，最后還當上了廣東經略使兼廣州知州。

自己的屁股不干凈，就沒有底氣去指著別人的屁股說三道四了。

韓璜的經歷，驗證了一句俗話：打鐵還需自身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