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 密（三章）

孫陳周

秘 密（三章）

孫陳周

一片葉子帶我回樹林

我站在村頭的橋上，出神地望著田野里大片金黃的稻田，在風中前俯后仰著。忽然一片楊樹葉子落在我的肩上。對于這個突如其來的“招呼”，我一驚，然后慢慢取下它，捏在手里，仔細端詳起來。

這片樹葉除了一身純粹的色彩，還擁有一張清晰的脈絡，如掌紋，又像一道匯聚已久待發的閃電。凝望中，我開始羨慕它身上這殘存的綠，仿佛瞬間把我帶回不遠處的那片樹林。我很好奇，一片樹葉的一生，如何與一片樹林對抗，借著風勢，在一片空曠處和一個男人的身體發生了關系。

對于這些樹葉，其實我的了解只是流于表面。我經常會看到，晚秋日漸風紅的大地上，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背著糞箕，雙手不停地摟著樹葉。這些因翻轉而發出聲響的落葉，經歷了霜降和雨水，但私下從不妄談曾經受過的苦，即使在晚上的灶膛里，它們也會用火紅的瞬間，輝映出黑暗中其它的事物。

秘 密

溝壑，交錯，像沂河淌一道道傷口。

只流水，不流淚。

一小片青草邁過它們的臂彎，水流淌在春榮秋枯之間。

它們深藏著秘密，一路的水聲，嘩啦響著，遠遠聽著像是誰的呼吸；而急走的水紋照應著褪色的天空。

每次走在這條灰頭土臉的小路上，我都會把腳步放到最輕。即使迎面碰到熟人，只是輕聲招呼。我想用更多的目光，看哪一片泥土沾染了故鄉親人的膚色？低頭的牛羊，被風不斷地吹著，它們日常的沉默，誰能解開？最終耗盡了一生。

暮色之中，我看到那些扛著農具的人們，像草木一樣羞怯而單薄；而翻耕過的土地里似乎又藏著他們幸福的模樣。

這時，我想起某個夜晚，一個提著馬燈在沂河淌行走的人，像一粒星光。

我跟在他身后，放下腳步的沉重，聽著流水在心里掀起微瀾。

那個住在田地里的人

他一直住在田地里。低矮的屋舍上茅草翻飛，周圍的流水不斷地眺望著遠方。

沒有人知道他住在這片空曠里，帶著多少秘密？十年了，有人來過，又有人離去。只有風聲，伴他說話。

他屋舍的周圍，掩藏著許多洞穴。如果留心，會發現一窩窩黑螞蟻。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它們是這片大地上最微小的公民。現在是冬天，它們早已儲備了一冬的糧食，在溫暖的洞穴里不談天氣，也不談政治，安然入眠。

而他，再也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十年了，他已徹底平靜，像這片土地一樣，擁有著孤獨的力量；因為這里僅僅埋藏著一個簡單的事實，一個樸素的道理。至多會讓人想起，那個初冬，被白楊樹緊圍的庭院里，堂屋的燈光下，一村深坐的老人，在訴說著他的遠行，訴說著人一輩子，來到人間只是一場情意。

十年的塵世，許多人走了，又有許多人到來。而他一直住在這片田地里。村莊上空那些輕緲的炊煙，遠遠看著和痛苦一樣，慢慢地消散了。

此時，我來到他的身旁，撫摸著他身上的泥土；我知道一個人的離去已經安靜，而活著的人還要在塵世上接受命運。

孫陳周，男，80后，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習作散見于《詩刊》《星星》《揚子江》《散文詩》《北京文學》《詩歌月刊》等純文學刊物，入選《2013年中國散文詩精選》等年度選集，多次獲獎并著有詩集一部；曾參加江蘇省第四次青年作家創作大會、第十四屆全國散文詩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