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藥（外一章）

丁小龍

解 藥（外一章）

丁小龍

1

“我中的毒很深。”他并不太難過:“或許，這才是我繼續忍痛寫字的緣由，是以一道光吸引更多光來救助自己的無奈。像望風多年的沙子只想遇到水。”

“但一直走不開。類似那個工人，傻看著自己被眾物掩埋，被頸椎病、胃痛的生活煩惱。只為了一道狹窄可憐的出口……”

說到這里時，我看到他指間的煙霧是最大的身影，而旁邊還有好多小的、殘缺的、饑餓的、苦味的在蠕動，在急著幫我們演示現場。

2

“我嘴唇的黑，同順流或逆流的水有關。同我模仿過的喜鵲、口哨，最后才到烏鴉的叫聲有關。”他又忽然反問——“但我感到的冷，是不是你們感到的那樣？”

我搖頭，茫然無措。他說:“他們往前走的時候，我已快退到了邊緣。之前敗下來的已告訴過我。但我的停住不因那誘惑性的零星小火，而是看到了我背后的黑虎。”

“黑虎，呲牙像那些老實人的上司、惡人，笑像試圖顛覆你的妖魅。而面無表情時，才是你一直想逾越的夢境、踢掉的假山……”

3

“而我想回到的現實，是在安靜的小鎮旁，有井口默默倒映著天空、有褪色的衣服耷拉在繩上、有視我為不速之客但很快能接納我的婦人……”

他的眼神依然黯淡:“可我的矛盾無處不在。好像事物都具同質性、對立和攀比性。至今我還是沒能找到重要的部分。”

他指著窗外的雨:“你只看到下雨，卻忽略了蟻穴、竹葉低垂如同一個甘心淋雨的人，它們的真實……”

4

一個上午他都沒有取出藥丸。“我其實羨慕那些昏昏欲睡的草木、鋼鐵，羨慕被下蠱之人所剩余的利用價值；我羨慕埋頭苦干者在虛擬的世界，不爭論、不懷疑的踏實度日；羨慕蜉蚴朝生暮死、痛苦也不過幾秒鐘的一生。”

他只咽了幾次口水，面色就好了很多。

“是的，那安坐輪椅上的婆娘、斷奶的次子、一部部甚為貧瘠的賬本或流于套路的熟客，更為需要它們。”

他，此時移開擋住視線的盆景:“大概，那些石頭也是自己下水的，深怕想飛的風箏視它為眼中釘，而抱它過河的卻沒著沒落。深怕懷鄉的人相擁而泣，或對它舞動刻刀…”

彈琴的人

1

他，可能是無意間被你經過的。在黃昏的街頭巷角，朦朧的簾子后面，抽悶煙和不停撫摸黑相框或盆景的人。

一定達到了你不曾達到的高度，比如虛幻本無影的山，越高就越覺得尖銳的哨子，輕盈但并不可靠的翅。

越來越接近荒蕪的荒、野草的野、泥土的黃、舊鞋的舊。

然而，卻無法取舍一杯濁水或半面銅鏡。

喔，他有我的樣子。天黑閉眼，倘若聽不到一點琴聲，就會嫌吵，嫌空，嫌倦。

吵得可怕，空得可怕，倦得可怕…

2

他也是在彈著自己。經文里圣人們對他說的開示，也快忘了。這很可悲。

只能從指尖的起伏、開合，從熟悉的身體，和面臨的各種矛盾沖突里——摸索與詮釋密語。

如一只蛹，清楚自己被困陷，但早晚將爬出去，由蟲到蝶，再由蝶到什么？

“他苦著臉”……這是對的。看不清燈光此時要表達的指向，以及舞臺下觀眾罩著的面具，聆聽者到底要從這兒得到什么。

擔心落錯了韻腳，或某一鍵按下之后，卻沒有起來。

他常會想起那個雨天，在山路旁摔倒的，他的年邁前妻。

想起不小心總會踩中，失敗者丟棄了的碎玻璃——戰場上。

3

可他還是要營造幸福和意境，并給自己認為某些事物還能存在下去的理由。只為小部分類似他的，只為身影傾斜著，但有勇氣扶正的人。

同你一樣。在昨日擺脫了月亮、云彩，擺脫捕風捉影者、朝它們跑去的步子，以及做作的火把、旗幟……

現在，正接近埋頭的行者，行者久煉的丹藥；接近更多病房里隱藏的暗疾。這，從他不停變化的演繹中可以看出來。

皺眉、咬牙，甩動頭發，且腳趾出汗。

喔，這多像是我，樹立了那么多的對手，卻常常無計可施。

一邊痛恨，而痛恨之余，才會泛起——對眾生真切的悲憫。

丁小龍，80后，江蘇省作協會員，谷風詩歌學院2014屆學員，“學院風·散文詩群”發起人。詩見于《詩刊》《中國詩人》《中國詩歌》《草堂》《詩潮》《綠風》《揚子江》《星星·原創》《星星·散文詩》《散文詩》《散文詩世界》《江西散文詩》《滑臺文學·散文詩》《中國魂·散文詩》等處。曾獲第六屆大別山十佳詩人獎、太湖風詩歌獎、《散文詩》社全國網絡詩賽月冠軍。著有詩集《三更，敲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