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棟寅
飾演《水滸記·活捉》的張文遠心得
■徐棟寅
《活捉》又名《情勾》出自許自昌的《水滸記》第三十一出《冥感》,是明末的傳奇作品。在學習這出戲時,先生林繼凡曾說過:這折戲的文史典故特別多,文詞典雅、曲調細膩婉轉,是一出典型的昆劇傳統折子戲,想唱好這出戲,必須熟讀劇本,學習研究一下唱詞的文學知識,懂了其中的含義,你就能演活張文遠了。
先生的一番話提醒了我。這折戲是昆劇折子戲中引用文史典故最多的,不光是我們演員,作為觀眾也是需要有一些古典文學知識的才能看懂。昆劇歷史悠久、博大精深,每一折傳統劇目都是如此典雅、細膩。《活捉》講述的是閻惜嬌被宋江殺害身亡以后,陰魂不散,前往情人張文遠處,以情相勾,將張文遠活捉去陰間再續前緣。這折戲是昆曲丑角和旦角的對手戲,其中的丑屬付行,付行大多表現人物的內外不一。張文遠是衙門書吏,自然頗有文化,但卻風流成性,所以這個人物用付丑來詮釋,既有生行的書卷氣,又有丑行的夸張和幽默,如果丑角演員在這兩個昆曲行當中適當借鑒學習,張文遠這個角色必定出彩。
正所謂“無情不動人,無技不成戲”。在傳承學習和舞臺實踐的過程中,我經常會與先生討論,更多的是自我總結,《活捉》這折戲中的張文遠,我歸納了兩點:“情”與“技”。
在世人看來,這兩人的感情是那么的荒唐、可恥。可在詮釋和了解作者筆下的這些文史典故的時候,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情”。
“何須鵬鳥來相窘,效于飛雙雙入冥,才得個九地含壚鴛鴦冢安然寢”。這是閻惜嬌的唱詞。詞中感受到了她的真情與無奈,正是她對張文遠那份“奴家今夜非為索命而來”的情感,張文遠的形象從一開始的風流好色,到恐懼驚慌,最后心甘情愿的逐漸演變,使這個人物豐滿、情感交錯。
張文遠是個真性情的男人,剛開始得知來者是位“女客”,風流的本性外露,沾沾自喜。開門后:“冤有頭、債有主,宋公明殺了你,不關我張三郎啥事介”,一個膽小怕事、負心漢的形象立刻就讓觀眾多了一絲恨意。隨著閻惜嬌不為索命,只求真情的姍姍道來,“那日在公廨中,聽得小娘子的兇訊,我是足足哭了三日三夜”,張文遠的這份真心在他本是風流、薄幸的本性中真切的流露了出來。這兩人的情,好似在絕境下的選擇,有著世間的不平等和無能為力。張文遠的人物情感拿捏是有層次的,每一個情感基點都應該讓觀眾產生共鳴,有愛有恨,到最后閻惜嬌三尺白綾封喉,張文遠沉浸在當日“借茶”的美好回憶中,一聲“三郎”勾魂同歸九泉,此時,我想,更多的應該是同情。
昆曲的生旦戲優美、婉轉,《活捉》亦是如此,劇中的丑與旦唱腔柔美動聽,身段載歌載舞,更是有許多高難度的技巧相結合,扣人心弦的“人鬼戀”劇情讓這出戲更有觀看價值。劇中閻惜嬌以鬼步為重點,張文遠的竄桌子、絞柱下桌、搶背、掂步、矮子步等技巧烘托了劇情,在劇中最重要的曲牌【漁燈兒】中,付丑更是以水袖為主要身段動作,邊唱邊做,難度頗高。
一開始,張文遠秉燭出場,臺步、氣質都帶著儒雅、書卷氣,好生一個俊俏的讀書人,忽聽來者是“奴家”,丑行的夸張表演體現了張文遠風流、好色的性情。【漁燈兒】中“莫不是向坐懷”一個雙折袖抱肘的動作,隨著唱段節奏的快慢,水袖功恰到好處的運用在內,初學時,先生的意見是:多練多揣摩!現在終于明白先生的意思。多練,是練習唱念、身段的一氣呵成,相互配合節奏去完成昆曲的程式化動作;多揣摩,是要掌握人物性格,不能一味用丑行的肢體語言表達,必須帶著一絲生行的書卷氣來刻畫張文遠這個人物。
進門后:“你看她指名道姓,哭起學生來了,如此說來,你莫非是閻婆惜么?”面對閻惜嬌的鬼魂,張文遠一個大跳坐,驚恐、畏懼油然而生,隨后負心、薄情的本性全部彰顯出來。劇中抬高凳子對著鬼魂、用倒退的臺步表現恐懼,這些技巧看似沒有很高的難度,但是在邊唱邊演的過程中是非常吃功夫的,在昆曲的文戲中,往往這類唱念和身段相結合的劇目最考驗演員的基本功。
“哎呀妙啊,看小娘子的容顏,比在生時越發標致了!”張文遠借著燈燭之火,壯膽相看,風流的他因為閻惜嬌的美貌似乎忘記了對鬼魂的恐懼,兩人想起了當時“借茶”時的美好情景,漸漸地,張文遠被真情打動,重萌舊情。這一段的身段表演,是恩師林繼凡先生和師娘顧湘老師一同創作的,水袖和合盤動作為主,如同舞蹈般的造型動作體現出“借茶”之后的如膠似漆,別有特色。
“我淚沾襟,好一似膏火生心”,張文遠為情落淚,渾然不知閻惜嬌用三尺白綾纏住了自己的脖子。這里張文遠在舞臺上巧妙地把妝容弄花,在形象上給人失魂的視覺效果,再通過直體竄桌子、搶背、矮子步等技巧,生動地刻畫了被勾魂后帶往陰曹地府的場景。一聲索命的“三郎”,張文遠心甘情愿的跟隨閻惜嬌去往陰間再續前緣。
劇終,有人會說張文遠鬼迷心竅了。在我看來,并不能如此完全的概括。這出戲由情出發,以死結尾,雖帶著愛與恨,卻讓觀眾有著無限的想象空間,結尾拉上大幕的那一刻,內心有著一絲同情,甚至還有一絲祝福。我想張文遠如此塑造和定位,更為生動、感人。
作為第五代昆曲傳承人,我充滿著對昆曲的熱愛,每一份努力,每一次實踐都是傳承路上的腳印,一步一步地站穩、扎根,永遠記住前輩老師們的話:師父領進門,修行在自身,要通過實踐懂得總結,神形兼備地去演活人物,做好昆曲的傳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