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潔 徐曉紅
辦案人員在案發現場取證
2017年1月10日,江蘇省南京市中級法院一審公開宣判,全部采納了檢察機關的指控意見,以強奸罪、故意殺人罪判處被告人杜勝華死刑立即執行。
“18年了,總算有了媽媽的下落!”被害人王梅的兒子劉玉剛眼里噙滿淚水。18年前,媽媽離開家的時候,他剛上小學,如今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辦案檢察官鍥而不舍,執著追尋案件真相,最終查明案件被害人身份信息,形成證據鎖鏈,讓這起18年前發生的命案沉冤昭雪。
案發16年后
DNA對比鎖定嫌犯
1999年正月初五一早,有群眾報警稱,在南京市江寧區一公路旁發現一具女尸。很快,又有群眾報警稱,在該市棲霞區仙鶴門附近發現一具女尸。經現場勘察,警方認為兇手可能為同一人,兩案被并案偵查。
偵查過程中,警方發現,其中一名年輕死者生前有被強奸的痕跡。然而,由于遺留線索太少,兩名死者身上沒有找到有效檢材,案件成為懸案。
隨著偵查技術的進步,2015年1月29日,南京市公安局刑事技術部門對歷年命案積案現場痕跡物證逐一重新梳理檢驗,成功獲取到上述案件現場遺留生物檢材的準確信息。運用DNA技術,經過反復比對,與一名叫杜勝華的男子完全一致。
杜勝華,男,中專文化,1957年出生,山東德州人,在南京從事個體裝潢,是個小包工頭。2008年,因賭博被公安機關行政處罰過,被提取過指紋和血樣。正是提取的這一血樣,為后來鎖定杜勝華奠定了基礎。
2015年3月25日,杜勝華被抓獲。很快,警方突破其的心理防線,他交代了當年的犯罪經過。原來,兩名死者是親戚,年輕女子喊年長者舅媽。案發那天是大年初四,他當時在江寧區開了一家飯店,摘菜工突然離職了,他便前往勞務市場招人。在勞務市場內,他遇到了安徽來南京務工的王梅和崔麗麗,簡單交流后,杜勝華將二人帶回飯店。
中午,他領著這兩名女子到飯店安排她們吃飯。飯桌上,杜勝華見女孩崔麗麗長得不錯,亭亭玉立,酒足飯飽后的他起了邪心。飯后,他支開了年長女子讓她去買菜,就在飯店里不顧女孩反抗,將她強暴了。
買菜后回到飯店的王梅發現外甥女神情呆滯,眼角有淚痕,當明白了事情原委后,當即與杜勝華扭打在一起。杜勝華害怕事情暴露,順手拿起一旁的羊角錘砸向了王梅的頭部……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舅媽,崔麗麗嚇壞了,連連尖叫。見狀,杜勝華又用肘部扼住崔麗麗的脖子,直到她沒了氣息。那一年,崔麗麗17歲,王梅37歲。
案發后,杜勝華以運貨的名義向朋友借了輛車,將兩具尸體分別拋在江寧區和棲霞區的鄉間公路旁。為防止血滴下來,在運尸前,他用塑料袋裹住了兩具尸體的頭部。
2015年4月12日,南京市棲霞區檢察院以涉嫌強奸罪、故意殺人罪批準逮捕杜勝華。次日,棲霞區公安分局對其執行逮捕。
案件“兩退三延”
被害人身份仍然不明
2015年9月9日,案件移送南京市檢察機關審查起訴,該院公訴二處聶廣來是承辦檢察官。
雖然杜勝華交代了犯罪事實,但在審查起訴過程中,兩名被害人身份始終無法確定。聶廣來介紹,在這類刑事案件中,死者身份、作案工具及案發現場都是重要的證據。可該案中,這三項證據都缺失。
“雖然杜勝華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實,但他一旦翻供,將沒有其他證據加以佐證,司法部門將會陷入被動。”聶廣來說,雖然崔麗麗體內的DNA樣片與杜勝華的DNA吻合,若排除杜勝華自己承認犯罪事實,這一證據只能證明兩人發生過性關系,至于在什么情況下發生的、是否自愿,沒有證據證實。因此,只有杜勝華的供述,還不能證明杜勝華對死者實施了強奸,更不能認定其殺人。
同時,作案工具也一直未找到,而當年的案發現場,如今已是一家保險公司的門面,該門面幾易其主,多次裝修,早已“物非人非”。
南京市檢察院于2015年10月24日、2016年1月8日兩次將案件退回南京市公安局補充偵查,并詳細列出補充證據提綱,要求公安機關補充證據,第一條就是查明兩名被害人的身份。
2015年10月9日、12月24日、2016年3月8日,本案依法三次延長審查起訴期限各半個月。
2016年2月24日、3月9日,南京市檢察院兩次召開檢委會研究認為,兩具尸體身份未確定,該案未能排除合理懷疑,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不符合起訴標準。人命關天,對此類案件證據的審查把關不能有任何的疏漏,稍有不慎就會釀成錯案。
“根據法律規定,只有被告人供述,不能定罪。”公訴二處副處長黃志堅介紹。
“我們也多次詳細地列出補充證據的提綱,首先就是查明兩名被害人的身份。公安機關也通過電視、報紙、網絡、DNA數據庫進行了大量工作,補充了證據,但兩名被害人的身份一直無法查清。”聶廣來說。
有兩名被害人死亡事實,有杜勝華的供述,一方面內心確信是杜勝華實施的;另一方面因為被害人身份不明,證據不符合起訴條件。“不訴,也就意味著不能將犯罪嫌疑人杜勝華繩之以法,將因證據不足將其釋放。難道讓兇手逍遙法外?無論對于我們一向秉承的維護公平正義理念,還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良知,都是一個極大的挑戰!”聶廣來說。
通過尋人平臺
確認被害人身份
2016年春節前,案子第二次退查回來,所剩辦案期限只有45天了。整個春節假期,案子始終縈繞在聶廣來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一定要查實被害人身份!將兇手繩之以法!那段時間,我特別關注失蹤人口的相關報道,比如在網絡、電視上,上下班公交、地鐵上,都特別留意相關信息。有時晚上一覺醒來,還想到兩名被害人來自哪里、是什么關系、為什么到南京來等等。”
一天,聶廣來在家中觀看中央電視臺《等著我》節目,很多失蹤多年的人,經過欄目組的不懈努力,家人得到團聚。“本案的兩名被害人的家屬,這么多年也肯定在思念和尋找自己的親人。于是,我向領導建議,到中央電視臺尋找相關線索。”聶廣來的想法,得到了領導的大力支持。endprint
2016年3月28日一大早,聶廣來會同公安民警輾轉找到中央電視臺《等著我》欄目組相關負責人。通過對后臺登記的近20萬失蹤人員數據信息開展模糊檢索,根據嫌疑人供述,設定關鍵字“江蘇、安徽、河南、浙江”,時間為“1999年”,年齡為“15到50歲”,從中獲取疑似線索460條,并逐一進行查閱、排除。到了下午將近1點鐘,成功發現一條有價值線索:
“崔麗麗于1999年2月15日左右和她舅媽去南京打工,后來就失去聯系。家里人到南京和其他地方都找了,也沒有找到。十幾年一直都在找。”
得知該線索后,聶廣來立即電話聯系了崔麗麗的哥哥,確認其舅媽也同時失蹤了。聽到這兒,聶廣來基本可以確認兩名死者的身份了。因為情況基本吻合,公安機關當天就派人到安徽蕪湖進行了采血,最終確認兩名死者正是王梅及崔麗麗。
補證核證
形成證據鎖鏈
被害人身份得到確認,檢察機關又克服發案時間太久、不少證據已經滅失的困難,做了大量的補證、核證工作。聶廣來分赴上海、安徽等地。進一步完善證據,終于使得案件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聶廣來和書記員前往當年勞務市場舊址,找相關知情人層層摸排,進一步核實杜勝華開飯店、招工的情況;還到上海鐵路局、安徽蕪湖火車站查找1999年火車時刻表。走訪崔麗麗父母,證實崔麗麗和舅媽確實是初四離家去南京,因為早點出門,好找工作。
檢察機關還引導法醫進行了補充檢驗,出具了兩份重要的鑒定意見。補充鑒定意見進一步證實:中年婦女和女孩的DNA與失蹤多年的王梅和崔麗麗完全吻合。
杜勝華供述的內容,比如被害人系蘇皖口音,二人稱呼舅媽關系及當時穿著等情況,均與被害人身份查實后取得的證據信息基本印證。
尸檢報告及鑒定意見證實崔麗麗被扼頸致機械性窒息而死亡,處女膜新鮮破裂至基底部,陰道拭子及短褲上均檢出杜勝華精斑,與其供述強奸及扼頸事實也相印證。
此外,杜勝華供述拋尸體兩處地點與刑事攝影照片及報警人員的證言相印證。
綜合審查分析全案證據,杜勝華構成強奸、故意殺人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2016年5月31日,南京市檢察院對杜勝華以強奸罪、故意殺人罪向南京市中級法院提起公訴。
有力指控
被告人一審被判死刑
2015年9月27日,南京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杜勝華強奸、故意殺人案。
庭審中,杜勝華對故意殺人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但認為自己當時因身體原因,強奸未遂。公訴人通過出示尸檢報告等一系列證據,有力地指控了其實施強奸的犯罪事實。
2017年1月10日下午,南京市中級法院一審公開宣判,判處杜勝華死刑。
因杜勝華無賠償能力,被害人家屬生活困難,十幾年來為尋找兩名被害人花費不少,聶廣來與市檢察院控申部門同事協調,為被害人家屬啟動了司法救助程序。
“司法救助對申報材料要求十分嚴格,被害人家屬文化程度不高,又家住外地,所以我們在如何撰寫申報材料方面,指導得特別細心,花了不少時間,這樣就避免了被害人家屬來回奔波。”聶廣來說。
不久,10萬元司法救助款下來,南京市檢察院專門安排聶廣來和控申部門工作人員一起,專程前往安徽,將補助款送到被害人家中。
2017年1月11日,南京市中級法院一審判處杜勝華死刑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被害人王梅的兒子劉玉剛和妻子專門來到南京市檢察院,并送上錦旗。
“這次到舅舅家拜年有交代了,這十幾年,每次見到舅舅,舅舅總是會莫名其妙地發火,訓斥我為什么不去找媽媽。我也感到委屈,自己何嘗不想念媽媽!這次檢察院幫我查清了媽媽的下落,我給舅舅就有一個交代了。真的感謝檢察院!”
“18年來,同時失蹤兩個親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可以想象被害人家庭承受多么大的痛苦!我們只是做了我們應該做的工作,但對于被害人和她們的家庭來說,卻是一件天大的事!”聶廣來強調說。
一審判決后,杜勝華提出上訴。目前,二審正在進行中。
(除檢察官、被告人外,文中人物均系化名)
(摘自《檢察日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