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的你們在人間飄蕩（組章）

周啟平（江西）

記住鄉愁

白頭的你們在人間飄蕩（組章）

周啟平（江西）

樹：一種敘述

與最后一片葉子告別，你就赤裸裸地立在天地之間。

沒有什么可以藐視你，包括桀驁的流云、靜悄悄的風和那些張望的石頭。你形銷骨立，像一枚釘在荒野的釘子，剩下的只有過往。

你看見遠方的另一棵樹，招展著它的容顏。美，讓它懶得修飾，它為枝繁葉茂沉醉。而你記得掉落的每一片葉子，謝去的每一片花瓣，平添的每一聲嘆息。

大地篡改了你蝸居的地盤，你看見那些脆弱的土囊徹底淪陷。你抗議，掙扎，但你拯救不了你自己。

你現在和你腐朽的身體一樣安靜。那些破碎的詞語，已經沒有收拾的必要。那些美好的、明亮的、蕩漾的碎片兒，一棵樹不會去認證。一棵樹交出了所有，一棵樹死無可死。

你啊，要告訴的好與壞，都落在這斑駁的身體上。看見的看見了，看不見的錯過了。你沒有長篇累牘，只有云淡風輕——

落葉：重生的童話

一片落葉，在曠野飄蕩。一棵樹閉口不言，它丟失的僅僅微不足道。對一片葉子的離開，一棵樹選擇最有利的沉默。

一片落葉認為這是默許，或者絕情。一片落葉并沒有圍著一棵樹喋喋不休，它咽下難言之苦。對于瞬間抽走的肩膀，它沒有破口大罵。既然不再給予與依靠，一片落葉就只有做回它本身。

從樹上墜落，疼痛只有落葉自己知道。風是好心的人，它們除了給它拍打泥土，還要吹散它的憂愁。

一片落葉在風中清洗心境，它要讓模糊的命運變得清晰，讓人間諸多的陰影從它的心底抹去。它要給自己最好的世界。

一張長椅接納了它。一片落葉躺在那，它開始幻想一些陽光從一個人的指縫里漏過來，照進它雕塑般的身體。或者，鐘聲就此停止。一片落葉停留在時間之外。

瞬間的變故，對它來說已經很久遠。一片落葉在更替作為落葉的思維。它要變成一枚嶄新的葉子。拿掉頹廢，拿掉傷害。它要比一棵樹活得更好，更有尊嚴。它要在所有的落葉里，做那個有出息的灰姑娘。

雀：在細草間隱沒的精靈

其實你的飛，在別的鳥兒眼里不算飛。如果自己不嫌棄，那這就是你的飛。

一只笨拙雀兒的飛，從開始到結束都透著一股隱忍的力量。不急不緩，不溫不火。

你的飛，受生活的驅趕。生活火急火燎，容不得你多想。所以你總要在生活的前面飛，生活才不會觸到你的痛處。

此時一截木頭，剛好是你的立錐之地。你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看著遠方，沒有抱怨，仿佛確認了這就是你的理想的姿態。你隨時可以展開翅膀，隨時可以從一莖草穿越到另一莖草的美妙行程。

清風和暖陽，梳動你灰色的羽毛。你沒有矯情地把這比喻為一生中難得的時光。你微小，孤絕地站立著。而野草舉著一張荒蕪的網，正在向你漸漸收緊。

片刻之后，你又將隱沒在草叢之間，你將不給緊逼的生活，再次挑釁的機會。

在細草間隱沒的雀兒，沒有誰會給你施舍，也沒有誰會給你脫胎換骨似的拯救。你只能飛出你的軌跡，你的遠方和你小小雀兒的一生——

白頭的你們在人間飄蕩

自由屬于你們，白頭的你們在人間飄蕩。你們從一棵植物上分離，兄弟般抱了抱，說再見。

風給了你們一個莊嚴的時刻。你們眼眶閃過的淚痕，沒有凄苦，只有平靜。一段歲月的完結，也是另一段歲月的開始。

但對一棵植物的留戀，讓你們盤旋、躑躅、于心不忍。你們頂著一個浪子的良心，并以這種儀式感恩和告別。

一棵植物松開她的懷抱，目送她的骨肉走進更廣闊的人間。她在風里切切地說著什么，像捎出的口信。風作為盡職的信差，將把每一句帶給你們。你們或在草葉尖上頓了頓，或在某個枝丫間稍作停留，這樣，就可以在甜蜜的記憶里多呆一會兒。

你們說走就走，多不安分。好在人間總會給你們預留一個位置，安頓你們的靈魂，以及你們至今還懸浮著的遠大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