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紅樓一夢70年
《紅樓夢》影響了白先勇對待世界的方式。他說他的心是個馬蜂窩,總想給所有他筆下被邊緣的小人物一個庇護所……
白先勇80歲了。距離那個因患肺病而被隔離、因為寂寞而第一次翻開《紅樓夢》的下午,已經過去了70年。自從那天他推開了大觀園的門,《紅樓夢》就成了他的案頭書,他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離開過賈寶玉。”
20歲,他辦雜志、寫小說。他筆下的那些人物身上,處處有《紅樓夢》的影子;
30歲,他在美國加州大學開了《紅樓夢》導讀課,一開就是20年;
77歲,聽朋友說,“現在的大學生已經沒有耐心從頭到尾讀完《紅樓夢》了。”他大驚:“這還得了?”
今年7月11日,80歲生日前的他做了一件事,他出版了一本一千多頁的《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他覺得“這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對熱愛多年的《紅樓夢》終于有了交代。
1937年,“七七事變”后的第四天,白崇禧將軍的第八個孩子出生了,取名白先勇。他的童年跟《紅樓夢》有點像,家里也有上百號人口,父親總不在家,有時候回來,“我記得他騎著馬,穿著披風,很威風。”
1944年,“日本人打進來了”,母親帶著80多口人逃難,離開時,桂林燒成一片火海。一路親人不斷離散,這是他第一次經歷猝不及防的別離。
一家人輾轉到重慶、上海、南京。白先勇也長到了六七歲,要上學了,竟被診斷出得了肺癆。父親臉色大變,讓他單獨住在山上的一所房子里養病,“家里10個小孩,怕傳染給其他兄弟姐妹,那4年完全是獨處的”。他覺得自己“被打入了冷宮”,多數時間他只能跟自己玩。廚子老央給他講了“薛仁貴征東”。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翻閱了母親的《繡像紅樓夢》,“愛不釋手”。晚上看到山下家里的人影,不時還有笑聲,突然涌上類似“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傷感,放聲大哭。
4年以后,他的肺病竟然奇跡般地好了。白先勇開始和9個兄弟姐妹一起讀書,他形容自己那時候讀書“過目不忘”,小學五年級,開始細讀《紅樓夢》。他發現,《紅樓夢》和他之前接觸的古代故事——不管是廚子老央的故事,還是已看過無數遍的《蜀山劍俠錄》,都不一樣。
曹雪芹像個隱形的上帝,雖然知道每個人的命運,卻“神龍見首不見尾”,讓人感覺不到作者的存在。不像其他古典小說,故事講到一半,突然作者跳出來說“列位看官”,發一通議論牢騷,對人物進行一番道德評判。曹雪芹幾乎是不帶偏見地描繪著賈府里各懷心機的蕓蕓眾生。“隨便一個小人物,吹口氣就活了。”
1952年,白先勇隨全家移居臺灣。4年后,他高中畢業,因為夢想修建三峽大壩,想考成功大學水利工程系。父親很高興,因為他始終覺得“男孩子應以理工為主,法商次之,文史屬下乘”。
盡管學了工科,他仍然愛看小說。讀完大一,他沒跟父母說,就“偷偷”改了專業,從水利工程系轉到了臺灣大學外文系。父母知道后,也只能自我安慰“行行出狀元”,隨他去了。多年以后,2012年,白先勇為父親寫了《白崇禧身影集》、《父親與民國》等多部傳記,他有點得意:“還好我沒有學工,否則沒人替他寫傳記了。”
21歲,白先勇寫了第一篇小說《金大奶奶》,里面的人物情節都有《紅樓夢》的影子。
一個有點資產的寡婦,被金大先生騙了婚,婚后的日子過得跟尤二姐差不多。后來,金大先生又迎娶了一個交際花,便把金大奶奶掃地出門了。在金大先生婚禮的當晚,一邊是熱鬧的婚禮,一邊是金大奶奶的服毒自殺。婚禮與喪禮的強烈對比,也難不讓人想到《紅樓夢》中的黛玉之死。
不久,白先勇拉了10個同學,辦了一本《現代文學》雜志,沒有辦公室,就在系圖書館里審稿,10個人又當作者又當編輯,還要向成名作家拉稿子,沒有稿費,“那時候口氣大得很”,給名人寫信約稿,“無論如何請你寫篇稿子,我想你總會答應的吧”。“作者常常不夠,只能自己多寫兩篇”,他的小說《月夢》、《玉卿嫂》和《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都發在《現代文學》上,其中14篇后來集結成書《臺北人》。這本書受《紅樓夢》影響很深,主人公都是淪落在臺北的大陸人。有“總也不老”的高級交際花尹雪艷,也有急著“找到個戶頭”的低級舞女金大班,還有淪落成“伙頭夫”的國民黨軍官。白先勇試著像曹雪芹一樣,不帶偏見地描繪著這些墜落到了底層的人。
《現代文學》斷斷續續出了20年,陳映真、三毛、蔣勛、洛夫、周夢蝶的第一篇作品都是在《現代文學》上面發表的。
《現代文學》曾因資金問題,一度停刊。臺大中文系教授、當時編輯部骨干柯慶明說,雜志復刊最重要的成就是“逼白先勇把《孽子》寫了出來”。像《紅樓夢》一樣,《孽子》也是一部靠“情”支撐的小說,寫了一群因為同性戀傾向而被家庭拋棄的青年,聚在一起,互相庇護,相濡以沫,又自相殘殺。柯慶明評價他這部唯一的長篇,“愛得死去活來,其實是繼承了《紅樓夢》的神話。”
《紅樓夢》甚至影響了白先勇對待世界的方式。畫家奚淞曾經問他:“你最想做什么?”白先勇給了一個相當于賈寶玉的回答,“我想開個孤兒院。”他說他的心是個馬蜂窩,想給所有他筆下被邊緣的小人物一個庇護所。
從1965年開始到1994年退休,白先勇一直在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東亞系開“《紅樓夢》導讀”課。他用英文給外國學生講《紅樓夢》故事,很受歡迎,學生們形容白教授風度非凡,是學校里的“搖滾巨星”。圣巴巴拉分校校長楊祖佑2015年還接到學生咨詢,“為什么《紅樓夢》的課好多年沒有開了?”楊祖佑只能如實告知:“1994年白教授退休后就沒再開課了。”
1994年,白先勇57歲,在美國教了29年書,退休那天,他把辦公室鑰匙交回學校時,“我好興奮,像鳥一樣飛出去了,永遠不回來了”。他把《紅樓夢》的課程講義都扔掉了,接著,他寫書,復興昆曲,籌劃了了幾百場昆曲青春版《牡丹亭》演出。
2014年,距白先勇從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退休,已經過去20年了。他又被“綁回”母校臺灣大學,上《紅樓夢》課。那年春天,一個基金會給臺大文學院贊助了“人文講座”,請白先勇開“《紅樓夢》導讀”課。中文系教授張淑香告訴他:“你應該來教課,現在的學生都沒耐心坐下來好好看那么厚的書了。”白先勇大驚,連《紅樓夢》都不讀,“那他們長大了怎么辦?”
走進臺大400人教室,白先勇發現連臺階上都坐著人,“我很緊張。”他想,400個學生只要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能跟著自己從頭看一遍《紅樓夢》,就不錯了。
“剛剛開始讀《紅樓夢》可能有點吃力,人物關系很復雜,一下子沒法弄清楚。”他安慰在座的400個學生,“我們要有點耐心,一步一步慢慢來。”他給學生布置了任務,一周讀八回書,好好感受每一句話、每個人物的出場、穿的是什么服裝,“作者非常講究,我花了幾十年慢慢琢磨”。
為了上課,白先勇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紅樓夢》。他說這次讀和20年前讀,感受有很大不同,“這是天書,里面全是密碼。只有經歷了時代的大變革、人生的大變動,才能讀得懂。”在這次讀時,他想到上世紀60年代,母親剛去世,他去美國愛荷華大學讀碩士,父親送他上飛機。他和父親合了最后一張影,年輕的他戴著墨鏡,意氣風發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對未來充滿了期待。而照片里的父親則已盡顯老態。在美國,他常常收到父親的信,內容都很嚴肅,談論的都是國際局勢。3年后,他收到了父親去世的消息。
他通宵寫了一篇文章,然后一個人走到海邊,“有種說不出的悲愴”。“我父親是個百分之百的愛國者”,參加過武昌起義、北伐,抗日戰爭,被稱為“戰神”,他記得父親打仗回來,就吩咐家人做桂林米粉慶祝。
而白先勇自己也經歷了人生的大風大浪,1992年,他的愛人王國祥病逝。他寫了一篇《樹猶如此》,回憶了兩人從中學認識,后來一起考進臺灣大學,王國祥為他的《現代文學》拉讀者,之后,又和他一起赴美,在美國一起蒸螃蟹、熱黃酒,還在后院種下三棵意大利柏樹,度過了一段相濡以沫的美好生活;他還想到父親在母親去世以后不久,就送他去了美國留學,不知哪年才能見面,“父親去世時,肯定會懷有很深的遺憾吧”。
2012年,白先勇開始為父親寫傳記。有人曾經給親人寫傳記,很難做到客觀公正,但他卻說:“我不替父親說話,誰還能替他說話?”
77歲,他再讀《紅樓夢》,讀到最后一回“寶玉出家”:光頭赤足,披著大紅猩猩氈,在雪地向父親告別,不由得悲喜交集,十分嘆服:“這是個畫龍點睛式的結尾。”
他問過學生:“賈寶玉出家時,為什么不穿黑斗篷、灰斗篷,而偏偏要穿一件紅斗篷?”他自己回答:“因為曹雪芹是想用這件紅斗篷告訴讀者,他背負了滾滾紅塵,寶玉是在替世人,把人世間一切情帶來的苦,都背在了自己身上,這紅斗篷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他告訴學生,人生通常會經過幾個階段:年輕時都想入世,追求青史留名。到中年,受到挫折,就想學道家的出世了。到了晚年,看開一切,又開始學佛。“過去,我們中國人的一生,大都會經過儒、道、釋這三個階段”。最后,寶玉對父親的一拜,是代表著儒家的賈政和代表著道家和佛家的寶玉“產生了對話,達成了諒解”。他覺得自己到了70歲,才真正讀懂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是什么意思。
看著講臺下面一幫20出頭的學生,他不確定他們能聽懂多少……
據《東南西北》翁佳妍/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