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燈火

付晶瑋

螢總是呆呆地望向窗外。

教室里筆尖唰唰與紙摩擦的聲音就像秋天劃向地面的樹葉一樣舒心。只有螢，時不時間斷地放下筆，目光瞥向外面。

同桌的阿方不明白——螢到底在看什么？他也曾學著螢的樣子歪過頭去，眼前只有反光玻璃外的紅磚大樓，樓中有幾家燈火閃爍著。

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螢就是在看幾盞燈火中的一盞。別人不太理解，那明亮恬靜的黃色卻對螢有一種特殊的勾引。

上次這樣看著燈光是什么時候？螢瞇起眼，努力探求記憶深處一抹近乎相同的光輝：那時她還是一個紙鳶般無憂無慮的小丫頭，每天踩著涼鞋立著羊角辮吧嗒吧嗒滿院跑。夏天的顏色總是沉淀得特別快，每當她甩開滿身熱汗，已經是傍晚八九點鐘了。樓宇間的照明燈已經點亮，奶色的光微微散著影暈。在淡淡米白的彌漫中，有一抹鵝黃尤為吸引螢。那黃色璀璨卻不刺眼，油油的像冬日氤氳蒸汽的火鍋。那光散發著溫暖迷人的氣息，一直蕩漾在夜空之下，也蕩漾在螢的心中。那是螢家中的燈光。這時的螢總會跑回家，盡情沐浴著溫柔的光線，在長輩的嗔怪與關愛下擦凈身上的汗水，然后拔出冰箱中準備好的酸奶冰棍，一口咬下，滿滿的幸福與滿足含化在口中。

那究竟是多久以前了呢？螢實在是記不起具體時間了。螢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大片試卷。一定是距離現在很久了吧，她想。記得那時哪有什么卷紙，寫完幾頁薄薄的練習后就是滿院跑的時間了。想到這，她又抬起了頭，看著遠方但并不遙遠的那盞燈火。

這家的主人也是個喜歡開燈的主兒。幾乎每天五點鐘那燈準亮，可以一直亮到螢放學。她有多久沒盯著燈看了呢？螢還是想不起來。她只是覺得那之后不長時間，她就隨家長遷到了大城市，開始了新的學習生活。沒有了瘋跑，沒有了玩鬧，大量的空白時間被課業和考試沖擊塞滿。逐漸逐漸，她也適應了早出晚歸的學習。在補課回家的路上，與燈火為伴是常有的事。只是那燈不再具有什么特殊的意義，只是照明工具，照亮她日日夜夜的忙碌。她覺得自己被那些讓人頭暈目眩的燈光牽著不斷向前跑，向前跑，脫離了從前家中溫暖的燈光，脫離了從前安逸的生活，跑進了一條不能停歇的快節奏的生活公路。自這以后，她就很少眺望窗外，眺望窗外的燈光。

一想到這里，螢又忍不住把頭埋向胸前。她多想轉過身，一路瘋跑，跑回曾經家中的小院，跑回那片溫暖光芒的懷抱。可是她不能，時間是一去不復返的。她知道以前那種幸福得發甜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了，又能做什么？

她心里又亮起了那盞離她不遠的那家燈火。她不知道那家人是誰，她也不認識，但是那盞與自己家近乎相同的燈，和燈中蘊藏的融融暖意，她感覺得到。一定是一戶溫暖的人家，他們一定都很善良。

螢突然覺得，自己該長大了，該剝繭抽絲般從舊生活脫離出來。她猛地揚起頭，又瞧見了那家燈火。那燈依舊閃爍在穹頂之下，倔強且迷人。看著看著，螢突然笑了。她的人生不應該只有一盞燈光，她的前方，還有千萬燈光等待她點亮，等待她欣賞。

螢回過頭，拿起筆，慢慢地寫了起來。要高三了，接下來的學習生活容不得她一點松懈。寫著寫著，她覺得自己的周圍溫暖了起來，很暖，很暖，就像沐浴在那燈光中一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