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婦原理

馮侖

我發現，有一種人特別有意思，這種人就是潑婦。潑婦和貴婦吵架，不用猜，潑婦一定贏。為什么呢？

第一，就是高聲，而且胡攪蠻纏。大聲叫罵，不怕圍觀的人多，甚至有意召喚來更多的人。她不怕丟臉，甚至沒臉可丟，臉早就掉在地上了。也就是說，道德、習俗對她已經沒有約束力，所以她不怕人多，而且來圍觀的人越多，她越來勁。

當人多也不能讓她得逞的時候，還有第二條——撒潑。最典型的做法就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衣服扯爛，露出肥厚的腰，再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天搶地，做出一副被欺負、被侮辱、被蹂躪的樣子。

這個時候，貴婦往往是什么反應呢？看見人多，貴婦首先就已經架不住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有臉面，要講道理，不能有違道德底線和對方一般見識，在心理上先就怯了。

脾氣稍微犟一點的貴婦，可能就會申辯，說兩句自以為有才識、有道德、有情懷的話，并試圖講出點道理來指責這個潑婦。在這種情況下，潑婦的反應就是從地上跳起來，撲上去連抓帶扯。這時，貴婦往往不堪羞辱，轉身落荒而逃了。她可能一邊跑，一邊嘴里還念叨：“不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太沒有道德了、太野蠻了。”

但這個時候，潑婦不但收獲了許多人贊賞的目光甚至是掌聲，而且會撿起貴婦掉在地上的一籃雞蛋、一張信用卡、一沓錢，拿到了一切好處。她志得意滿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走了，又去享受她那市井但快樂的生活。

這樣的事情，我看見過很多。這種民間所謂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我稱為“潑婦原理”。

我時常會想，這個貴婦既然已經很文明、很有道德了，為什么她最終不能取勝呢？她手里難道沒有法律的武器嗎？她難道真不占理嗎？

文明和野蠻在一起的時候，為什么文明反倒容易被野蠻奴役呢？有一本書解釋說，文明是一個馴化的過程，讓人脫離野蠻進入秩序、進入道德、進入法律、進入一個規則當中。人一旦被馴化變成了文明人以后，他就會按照這種道德、法律、規則去行事，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被訓練得越是好、受教育水平越是高的人，相對來說，他的底線也就越高。也就是說，他的行事規則被確定了，自己在心里已經把程序確定下來，于是就只能按照這個被教化之后的方式，去應對外部的無理挑釁，喪失了本能。

這是一種悲哀，甚至可以說是文明被野蠻奴役的悲哀。野蠻在文明面前，往往表現出一種原始的沖動和暴力的強大，以及不按游戲規則來玩的優勢。

其實越是沒有被教化的人，本能越強大，就越容易變成野蠻的勝利者。

話說回來，我們看到的潑婦和貴婦的關系中，貴婦就是被教化的文明人，但最后卻淪落成沖突關系中的弱者、失敗者和被奴役者。歷史給了我們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警示：不要沉迷于我們的文明進步當中，我們其實是經常被野蠻征服的；而當野蠻征服文明的時候，我們常常會像貴婦一樣落荒而逃。

（摘自《歲月兇猛》中信出版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