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延續4年的含淚囑托

周晨燕

每年4月，是我最“難過”和糾結的日子！緣于一位曾經患兒的父親與我的約定——一份已踐行了4年的囑托。

記憶拉回到2013年，當時，我在華西附二院工作。4月26日那天，正在開會的我意外收到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打開來是一封手寫的信和一疊錢。信中寫到：“周教授，我是患兒小杰（化名）的父親，孩子入院兩周以來，您的醫者仁心令我們感動不已。孩子患病是不幸的，而能夠得到您親自醫治又是那么的幸運！作家長我們無以為報，盡管我們現在比較困難，但還是決定向您組建的‘晨燕愛心賬戶捐些錢，多少不論，心意為重！祝周教授永遠開心健康！”

這份特殊的心意，通過我的手，迅速匯入了當時的一名貧困白血病患兒小虎 （化名）的治療賬戶中。這份感動支持著小虎一家繼續堅持治療，他們這份病友之間的友情也一直感動和激勵著我。

不幸的是，2014年2月，小杰的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復發了。小杰的父母反復商量，為了讓孩子有限的生命盡可能減少痛苦，得到盡可能多的快樂，這一次，他們選擇了放棄……作為醫護人員，本著對孩子生命的尊重，對孩子父母選擇的尊重，應邀與小杰一家三口一起拍了張全家福后，我忍痛含淚送走了他們。

臨別時，我收到孩子父親的第二封信，信中寫到：“兒子的患病，讓我們不得不信命。任何疾病都有‘好不了的百分比，但幸運的是，周教授您在我們一家墜入黑暗之時，為我們點亮了一盞燈……兒子得病是一場命，而得到您的醫治是一份緣，我們家長渴望這份緣能夠一直續下去；待到真是緣盡的那一天，讓兒子給您叩個頭，我們全家真心感謝您……別為失去的哭泣，為還留在身邊的一切微笑。我想，兒子幼小的心靈也會留下在您這兒獲得的美好記憶……無論結局如何，我這個父親都會把自己每年4月份的工資總額捐給‘晨燕愛心賬戶，或許這也是兒子的心愿……”

2014年4月，小杰離開了人世，他父親的第三封信傳遞到了我的手中，信中寫到：“隨信附上我4月份的工資2600元，希望其他孩子能感受到些許的溫暖……春天到了，雖然陽光也有照不進的角落，但風雨總會過去，祝好人一生平安……”隨信附上的這份愛心款，捐入了當時的一位白血病女孩黃黃的賬上。

2015年4月的第一天，小杰父親的來信與愛心款如約而至，令我感慨動容：“一年未見，昔日恩情歷歷在目……愛子已逝一年，人雖走，情仍留……紙短情長，祝您身體健康！祝白血病患兒早日康復。”每年如此的踐約，定會觸動孩子父母親內心最深的傷痛，也令我既難過又糾結。思慮再三，我托人轉去了一封回信，婉言拒絕他今后的約定。可孩子父親收到信后，即刻打來電話：“只要華西二院還在，白血病愛心病房還在，周教授您還在，我們的承諾便永遠在……”

2016年4月1日，小杰父親的來信及愛心款再次如約傳遞到了我的手中：“隨信附上XX元，數目不多，但愿能為某位孩子帶去些溫暖……”

2016年5月，我調入四川省人民醫院，在微博上曾經提示說：“也許隨著我的離開，希望令我動容又糾結的諾言也隨之終結……”

今年3月底，小杰父親發來短信：“您在哪，我的心意到哪！矢志不渝！”4月初，清明節剛剛過去，孩子的父親再次來信寫到：“吾兒離開我們已經三年了，當初患病救治的情景猶如昨日。您的醫德仁心，我們銘記終身！隨信附上1600元現金，請周教授代為處理。春暖花開之意，如果能為哪位患病兒童帶去些暖意，也算是遂了我們的心愿……一念成悅，處處繁花處處錦，一念成執，處處相思處處灰……”

這位慈愛、平凡而又偉大的父親，在耗盡心力、花費巨資、痛失愛子后，沒有埋怨我們醫療的無奈；在兒子去世后3年以來，將這份對自己孩子的愛，轉化成對其他白血病患兒的愛、對醫學有限性的理性尊重、對醫護人員付出的敬意，轉化成了他“一念成悅，處處繁花處處錦”的堅守與約定……

如今，每年受到他以及“晨燕愛心賬戶”捐助的白血病患兒家長們，在這份愛心的溫暖與感召之下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光，不幸離去的孩子家長也愿將這份愛繼續傳遞下去……

第一年受到資助的小虎復發去世后，孩子父母帶著2000元借來的錢交給我，希望能夠幫助一位白血病孩子。當我婉言謝絕他們的捐款時，孩子父母雙雙跪下說：“我們得到過太多人的愛與幫助，希望能夠將愛傳下去……”

第二年受到資助的黃黃停藥后不幸復發，懂事的孩子自己要求父母將她的眼角膜捐獻出來，孩子臨走前對我說：“周阿姨，你們太多人愛過我了，我只能這樣報答大家……”

“有時是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在安慰。”面對醫學的局限和醫者的無奈，給予我們最大支持和慰藉的，往往是這些身在其中、感同身受的醫者和患者，他們是平民，也是英雄，給了我們最大的感動，支撐著我們繼續前行……

愿孩子小杰在另一個世界含笑而溫暖，愿他的父母親好人一生平安，愿我們的患兒和他們的親人堅強地抗爭，也溫暖地生活……

冰心曾說：“愛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的兩旁隨時撒種隨時開花，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香花彌漫，使穿枝拂葉的行人踏著荊棘不覺得痛苦，有淚可落卻不是悲涼。”

向所有為白血病愛心賬戶提供幫助的人們致敬、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