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處逃離

李清淺

1

媽媽第N次逃跑時，我6歲。那天，我剛進教室，就看到鄰居王嬸向我跑來，說：“清兒，你媽又跑了，快跟我回去看看。”我漠然地抓起書包，就跟著王嬸往外走。

到家后，奶奶抱著弟弟和我說：“可憐的孩子，沒有媽媽了怎么辦？” 半夜，爸爸和兩個叔叔疲倦地回來了。媽媽音訊全無。所有人都以為，媽媽不會回來了。

媽媽是爸爸從外地領回來的。媽媽梳著兩根長長的辮子，眼睛尤其迷人。媽媽雖然漂亮，可我卻從不敢和她親近。可能媽媽認識到了在這樣的小村莊待一輩子意味著什么，所以，逃跑成了家常便飯。

曾經有一陣，我們以為媽媽生了個兒子，就再也不會逃走了。并且因為媽媽剛生產的緣故，家里放松了對她的看管。沒有想到的是，媽媽在弟弟出生23天后，就跑了。我冷冷地咬著牙，狠狠地發誓永不原諒媽媽。

可是，3天之后，媽媽竟然又回來了。那個晚上，媽媽抱著我和弟弟，邊落淚，邊對奶奶說，她都到了北京了，耳邊卻一直響著我倆的哭聲，她舍不得兩個孩子。

2

我和弟弟漸漸長大，媽媽也明顯地老了。奶奶去世后，我已經做好了媽媽再次逃走的準備。當時我已經在縣里讀高中了，爸爸終日在田間勞作，弟弟還小，沒有人看管的媽媽，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一個月后，我回到家，家里井井有條，房前屋后都收拾得干凈整潔。聽爸爸說，媽媽開始縫縫補補，煎炒烹炸，儼然成了一個家庭主婦。我有些吃驚地看著媽媽，媽媽咧開嘴對我笑，然而我卻別過臉去，媽媽嘴角的笑僵硬了。

這個家在媽媽的操持下，竟然漸漸有了點起色。不久，媽媽勸爸爸去縣城做小生意，而她自己則在家里忙里忙外。

高考報志愿時，媽媽說：“你考北京的學校吧。”我不愿意。可是媽媽很堅持，后來爸爸也對我說不考北京的學校就不供我上學。我不情愿地報考了北京的一所學校。拿到通知書時，媽媽滿臉笑成了花，興奮地說：“清兒，我去送你上大學吧。”她的眼神那么凄楚哀婉又滿含期待，我突然就沒有了拒絕她的理由。

3

去學校報到辦完入學手續，我們一家4口便去逛街，媽媽眼神里的喜悅是我這么多年來從沒有見過的。我有點擔心，媽媽可能會再次跑掉。這時弟弟大聲喊著要去吃肯德基，媽媽從兜里摸出50塊錢，遞給爸爸，讓他領我們兩個一起去吃。

我不去，便和媽媽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我小聲地問她：“你來過北京嗎？”

“我在北京長大的。”媽媽有些興奮地說著她的童年，她家住在某某胡同，她常常在胡同玩跳房子……突然，媽媽改變了語氣，悠悠長嘆一聲：“清兒，你留下來陪我，是怕我逃走吧？”我清楚地看見媽媽眼角的淚痕。

上大學后，我和媽媽的關系漸漸有所緩和。

大三那年，我和一個帥氣的城里男孩戀愛了。我領他回家，他沒有嫌棄我的農村出身。爸爸高興得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好，媽媽卻態度淡淡的，做著種種試探，對他似乎有點不滿。送走男友后，媽媽說：“我覺得他不靠譜，我怕你將來會受委屈。”我很生氣，不以為然。

我照常和那個男孩來往，直到有一天，知道他同時交往3個女朋友。我傷心地回到了家里。媽媽看我的樣子，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而我，也終于知道了媽媽年輕時曲折的故事：當年，她被一個干部子弟拋棄，想自殺。然后她遇上了進城打工的父親，父親說，你要實在沒地方去，就跟我走吧。年輕的母親便跟著父親來到了村里，并且迅速和父親結了婚。

媽媽說：“結婚后，我就后悔了。我那時才20歲，總覺得是你父親騙了我，而你奶奶更是像看賊一樣盯著我，還有你那冷漠的眼神。我當時真是恨死你們了。”

我心里一凜，冷冷地插一句：“所以你一直想著逃離？”媽媽看著我，良久才說：“你6歲那年我離開這個家，想到從此以后再也見不到你們，心里就跟掏空了一樣，所以才會跑回來，從此我就再也沒打算離開這個家……”

媽媽的眼里滿是淚花，而我也淚流滿面。我終于明白，作為一個母親，無論她對這個家多么心有不甘，她都不會真的逃走。因為，孩子是她今生唯一的宿命。

（摘自作者的微信公眾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