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朝先
草根詩說
高朝先
較長時日以來,面對日漸繁榮的群眾性詩詞創作,以及自身工作和創作實踐,筆者總覺得有一種詩詞創作現象值得一說,那就是草根詩。
草根者,平民也;草根詩者,平民詩也。二者所喻,一指平民所處社會底層,有如草根之系于土;二指平民地位低微,卻于貧賤中如草根一樣自強不息。筆者之提出草根詩說,沒有追風“草根文化”之淺薄,更沒有自我標新之狂妄,只是從事實出發,說現象也好,說流派也罷,草根詩確實存在于當代蓬勃興起的詩詞文化之中。
說草根詩之存在,當是對應宮廷詩,亭樓詩,以及所謂“精英文化”和“風花雪月”之類而有別。草根詩自古有之,《詩經》之《國風》、漢樂府之民歌多見自不必說,僅耳熟能詳的李紳《憫農》、杜甫《石壕吏》、白居易《賣炭翁》、劉禹錫《竹枝詞》、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等等,皆可視為草根詩。進入當代詩詞復興以來,詩詞組織遍布城鄉,詩詞作者逾百萬之眾,他們多為扎根于平民的草根詩作者,寫有大量的反映平民喜怒哀樂情懷的平民詩,是當代草根詩之涌現。“夜靜樓間月,燈昏醬拌蔥。抬頭望新廈,低頭抿一盅”(李志新《工地打工者夜餐》,見《中華詩詞》2015年第6期),就是一首極為典型的當代草根詩。草根詩,什么人都可以寫,平民者可以寫,不是平民者也可以寫。但草根詩,詩在親民、愛民、為民、護民。反映平民生活,表現平民思想,系平民之憂樂,道平民之心聲,是草根詩之根本要義。
草根詩不是山歌、民謠,不是順口溜的標語口號或概念解釋。詩是精神和力量的傳承載體。草根詩的精神是平民之如草根一樣的頑強、廣泛,他們對大自然沒有更多索取,只要有世間極為普通的水、土、陽光即能生長;草根詩的力量是平民之如草根一樣生生息息,永不滅絕,是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樣永遠給人以希望。“天涯何處無芳草”是草根詩之廣袤壯麗,“芳草萋萋鸚鵡洲”是草根詩之彌漫幽深。草根詩不是“下里巴人”,至少有如一棵草,是有根、有葉、有果的完整藝術體。
為了說明草根詩之存在和草根詩藝術之必須,在此試就本人創作實踐談點體會。
第一,寫草根詩,必須有堅實而真切的平民生活基礎,有如草根深扎于土的創作源泉。“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不熟悉平民、不了解平民,寫不出草根詩;僅僅熟悉、了解而不知根、不知底,也同樣寫不出草根詩。筆者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并且長期工作在農村,一部單車曾經走遍全縣農村的山山水水,一支筆飽蘸幾十年廣大農民和基層職工生活的點點滴滴,以至退休后為平民的維權求訴、民事訴訟,以及為扶危救困等方面所需的代筆文稿就達 100余萬字。正因為本人能如一棵草終年累月扎根于平民土壤,所以在詩詞創作中,我不僅描繪過“水復春風楊柳,山重人面桃花”(《朝中措·鄉行》)的田園圖畫,表達過農民“幾處山前紅葉逐,應是層樓追福”(《清平樂·秋興》)的和諧愿景,同時也吟出過廣大平民“不識新潮農事美,村村多見重門閉”(《漁家傲·谷雨》)、“相逢相隙恩和怨,今日誰公一語間”(《鄉居十首》)的心中憂傷。“念舊瘡痍詩骨恨,憂新疾苦筆心寒”(《無題》),平民生活和平民內心有著詩人創作的廣闊天地和千山萬水。
第二,寫草根詩,必須有與平民息息相關、休戚與共的思想情感,有如草根與土不可剝脫的親情。草根詩,從本質上講,是人民的詩,是人民的文藝,必須知平民冷暖,識平民憂樂,有如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所說的“自覺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歡樂著人民的歡樂,憂患著人民的憂患,做人民的孺子牛”的情懷。尤其農民是歷來平民中的平民,總有著說不完道不盡的辛酸苦辣,沒有與他們共同的思想情感,是寫不出草根詩的。早在文革時期,筆者曾因蒙受政治冤獄,在被投放勞改過程中,目睹當地群眾的艱難生活情景,在感同身受的情感中,不由自主吟出七律《饒州三首》,道出纖夫“風橫檣瘦帆何在,水逆舟斜槳半開”、炊婦“秋來湖地遍蒿萊,求草為炊話語哀”、漁姑“不忍與囚爭薄利,難防有吏要橫財”的情懷,自己身陷囹圄,一樣不能沒有對平民困苦生活的同情。改革開放以后,農民生活日漸富裕,但表現在農村的官場腐敗也是不爭的事實。尤其在一度瘋狂的征地、拆遷以及所謂“安置”中,農民利益受到嚴重侵犯。其間,筆者創作出《征地怨》《拆遷怨》《買房怨》,也一樣表達出作為詩人與作為官府所完全不同的對待平民的態度。
第三,草根詩不僅應當有著與普通詩詞一樣的藝術要求,同時應當有著作為草根詩的獨特特征和與時俱進的創作理念。筆者認為,草根詩的突出特點是清新、明快、通俗、自然,是接地氣、親民心,適合平民口味。一句話,是草,得有一棵“草”的藝術。筆者有一首《柳絮》詩:“身輕誰看重,落落滿天涯。能在春風里,無根也是花。”寫的是農民工形象,發的是“能不能在春風里”的感慨。“春風”自然是指黨的農民工政策,能在春風里,農民工是國家建設的創造者,不在春風里,是連應得勞動報酬都難以討到的乞討者。針對中央“八項規定”頒布以后,官場作風大有好轉,卻又出現不作為問題,筆者有一首《稻草人》:“威嚴拉大駕,終日守閑身。兩袖清風里,無非也像人。”表現的是平民對“懶官”、“庸官”如同“貪官”一樣的心中憤懣。兩首小詩,用了一點藝術手法,但能不能稱得上“一棵草”,當然有待廣大平民的評價。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筆者不才,不敢自稱草根詩人,卻希望有更多的草根詩吟滿祖國的大地。
(作者系江西石鐘山詩詞學會副會長,《石鐘山詩詞》主編)
責任編輯:張旭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