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育著烏鴉傳說的海濱

陳華發(fā)

孕育著烏鴉傳說的海濱

陳華發(fā)

海峽西岸，湄洲灣南畔，一隅傍山濱海之地，有個清柔的名字叫“泉港”。泉港是“海絲”起點城市泉州市最北端的一個區(qū)，山川秀麗，巖壑幽勝。蹲在其北部的石笏山，僅是一個海撥50多米的小丘，實在是山中的小弟弟。

可這個小山丘，卻是這座既是“中國長壽之鄉(xiāng)”，又是福建石化龍頭城市的圖騰。這個圖騰，緣于當?shù)匾粋€烏鴉的傳說。

烏鴉是外貌丑陋、鳴聲粗野的鳥兒，世界上許多地方的人們覺得它不吉利而普遍厭惡。但在這個傳說里，人們將其與名人義士聯(lián)系在一起。

今天，且讓我們圍著一枚圓桌，啜著當?shù)貪庥舻摹巴繋X紅”茶香，共同分享這個醞釀了六百多年的醇厚傳說吧。

一

相傳在明朝，石笏山下有一戶夏財主，世代為白丁。那個年代，有財無仕便非貴，往往被人看“土”了。他心存不甘，便重金聘請風水先生。就在一個像今天這么陽光燦爛的日子，風水先生來了。他發(fā)須皆白，仙風道骨，道行深得不可捉摸。

風水先生看著石笏山上那塊傲然凌風的奇石，雙眼放光，銀白的胡須一抖一抖地說：“真乃奇石！真是好地！”而后又搖頭嘆息：“可惜啊可惜……”

風水先生又是贊嘆又是嘆息，卻是為何呢？且品完這第一杯香茗，容我一一道來。

如果乘車從福廈公路，拐入通向萬噸港口肖厝港的寬敞通道，不消兩分種便可看見石笏山。首先吸引你目光的，肯定是山頭那塊異常突起的巨石。那是一塊經(jīng)過數(shù)千年風化的輝綠巖，它向東挺立，高有十米，面寬六七米，厚四米，上闊下窄。

這塊讓風水先生糾結不已的奇石，下端奇細，中間又彎成弧形，仿佛微風一吹就會傾墜，其實歷經(jīng)千秋，巍然不動。從遠處眺望，它酷似一個仰著脖子的人頭，注視著蒼天，亙古至今地靜靜沉思。

在西面山下向東望去，它又像是一片巨大的朝天笏。笏是古代大臣上朝所持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子制成，上面可以記事。當然，我們這塊朝天石笏上也寫有“天書”，只有少數(shù)獨具慧眼的人能讀懂。“上面寫著什么？”您莫急，且啜著第二杯茶，咱們繼續(xù)那個神奇的故事——

夏財主見風水先生兩眼放光，卻又雙眉緊皺，心中不由忐忑。風水先生說：“如果按我指點的方位，把您祖先移葬于玉笏之下，一個甲子便可權傾朝野。”

“好啊，好啊！”夏財主眉開眼笑。

“可此乃劫富濟貧‘俠地’，先人葬此寶地要經(jīng)得起磨難。前三十年，家道要敗得慘淡；三十年之后時來運轉，必有九個執(zhí)笏子孫。”主人暗忖：我富甲一方，不見得經(jīng)過一代人就如何敗落。于是毅然決然將父母的骨甕移葬寶地。

之后怎樣呢？您別急，我也得喝口茶潤潤喉不是！

二

之后果然禍不單行。先是官兵前來圍剿叛軍，夏財主的財物被趁火打劫一空；其后不久，鄰居夜間來借鋤頭，他小心謹慎，怕開門生出事端，將鋤頭從窗口丟出，不料將其砸死，這天連夜點燈賣地賠人命；再后來，家道中落的夏“貧困戶”見黃狗在下廳撒尿，抄起秤錘狠狠擲去，哪知秤錘撞在柱礎上迸出火花，引燃起一場大火，整座大厝燒得蕩然無存……

終于熬到第三十年除夕，算是黎明前的黑暗。沒錢沒地沒房的前財主已然屌絲一枚，年夜飯都無米下炊。大媳婦上木梯去取掛在墻上的地瓜粉，下木梯時稍一用力，系褲腰的草繩繃斷了，下身全露出來。那把老骨頭可經(jīng)不起如此之大的恥辱，他怒發(fā)沖冠，提著鋤頭直奔石笏山，三下五下刨開墓壙。

這時，墓壙里呼啦啦地飛出一群烏鴉。烏鴉的翅膀像竹板一般，拍打在老人青筋縱橫的臉上。老人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突然間意識到什么，匆忙伸手去抓烏鴉。結果只抓住一只，且不小心把它的腳捏折了。

說來也怪，這戶人家第二年開始財源慢慢回流。后來，有一個跛腳的孫兒官至布政使。幸好只是傳說故事，不然夏財主的后人要悔青幾代人的腸子。

石笏山腳下的村莊下爐，其實早先為“夏盧”，據(jù)說這里曾有姓夏和姓盧的先民定居，后來不知何故都遷走了。看來，這傳說也不是空穴來風。從這兒遷走的夏姓后人，或許沒有誰記取這個故事，而它卻在泉港萬家燈火中流傳著。

民間傳說是勞動人民理想、意愿和道德準則的表現(xiàn)，是一個地區(qū)民俗學和社會學的活化石。夏財主大起大落的經(jīng)歷，是宣揚“富貴由天”，還是說明“人愚天助亦無益”？是激勵人們要持之以恒，還是告誡人們不可貪得無厭？

您看，多費腦筋啊！且飲下這一小杯，神清氣爽地繼續(xù)我們的故事。

三

在山下鄉(xiāng)村，有位拄著竹杖的老爺爺，神情肅穆地向我說起了一些后續(xù)片斷。這些情節(jié)就鮮為人知了。

他說那風水先生在第三十年的年關時，突然感應到什么，心血涌動。他掐指一算，大驚失色。此時他也垂垂老矣，仍然拼著老命往石笏山奔來。可是為時已晚，當他來到山下小溪畔時，九只烏鴉伴著璀燦的煙花騰空而起。風水先生老淚縱橫，一頭撞向溪邊的豎石，剎時血濺身殞。那塊豎石現(xiàn)在還在，只是雜石零亂，沒人指點難于辨認。

故事的尾聲，流傳著另外八只烏鴉的去向。

傳說這些烏鴉飛到哪里，哪里就出一個名人，而且飛得越遠，出的官就越大。一只飛到鄰邑惠安縣張坑，出了個右都御史、七省總督張岳；一只飛到前黃鎮(zhèn)三朱，出了個廣東參政、按察副史朱一龍；一只飛到山腰街道前郭，出了個廣東參政郭良；一只飛到后龍鎮(zhèn)土坑，出了個提督劉開泰；一只飛到南埔鎮(zhèn)沙格，出了個南明小朝廷兵部侍郎王忠孝；一只飛到涂嶺鎮(zhèn)洪厝坑，出了個翰林出科聯(lián)；另兩只飛到南埔鎮(zhèn)文坂村和侖頭村，分別出了辭官皈道的劉師公和愛打抱不平的秀才陳賑舍。

以上八人皆是民間敬重的歷史人物，人們將他們載入傳說之中，與朝天石笏共享榮光。一方面，他們的高風亮節(jié)為石笏抹上圣潔的色彩，使觀瞻的人們抬高了仰望的視角；另一方面，他們的形象通過烏鴉傳說世代相傳，鮮活在后代鄉(xiāng)親的崇尚里，使緬懷憑吊的后人有了實物的寄托。

四

“九只烏鴉”只為傳說故事，而這塊奇石神異變幻則是真的。它既像玉笏，又像人頭，從東面看去，則又像巨鏡——一面用三角臺撐起的平整的長方體石鏡。

楊柳散和風，青山澹吾慮。石笏山?jīng)]有云遮霧障，沒有松石林立，只有開闊和實在。造物主在這里遺下石鏡，以整座山為妝臺，以天地為背景，它的存在，似乎要讓人們明明凈凈地觀照自我。

也許您會說，這石鏡這么大，面又朝天，給神仙照還差不多！咦，您倒說對了。

傳說蔡襄造洛陽橋時，黑面媽祖陳靖姑助其鏟除海中蛇妖。經(jīng)過一場惡戰(zhàn)，蛇妖終被斬死。陳靖姑到湄洲灣洗滌血污，駕玉蟾來到這恬靜的山頭，掏出玉鏡梳理圣容。之后，又困又累的神女臥在山巖，不知不覺間進入酣眠。恍惚中，云端一個莊嚴的聲音說道：“黑面娘娘，且隨我到洛陽幫蔡襄籌錢。”陳靖姑打一激靈，醒了過來，看見觀音菩薩站在云頭，便吩咐玉蟾道：“好生看好寶鏡。”腳下一點山巖，飛上觀音駕乘的祥云。

在奇石之前，有一堆七零八碎的雜石。人們都說這是陳靖姑情急之下，把一塊平整的山巖給踩碎了。

不知怎地，黑面媽祖一去沒有再來，玉蟾卻忠心耿耿地守護寶鏡。天長日久，寶鏡和玉蟾全都幻化成石，伴著低吟淺唱的山嵐和海濤，樹起了沿海先民女神崇拜的豐碑。

你看，人們竟然將尊崇的天神人杰全與石笏聯(lián)系上，可見對這處景勝的鐘情。這種天地人之神奇交融，既展現(xiàn)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顯示了人民群眾的神奇的創(chuàng)造力和想象力。

啊！您忘了手中的茶了吧，小心溢出來，先抿一口。

五

九只烏鴉和玉蟾護鏡的傳說，自明朝就在民間廣為流傳。那時的石笏山在泉州府就負有盛名，朝天石笏北面三百米的一座良吏墓園可以佐證。

來到石笏山，這座墓塋是不能不看的。

此墓為夫妻合塋，墓主莊應禎為惠安縣洛陽人，明朝嘉靖廿六年進士，官至廣東布政使。其剛正清廉，百姓贊其有“包拯遺風”，但也因此得罪了一些權貴。志書載：“（莊應禎）內外多正器，業(yè)當大用，竟以飛語投紱歸。”“紱”是系在官印上的絲繩，投紱即是辭官。在朝廷正當大用之際，莊應禎不能忍受齷齪官場的流言蜚語，決然辭官返鄉(xiāng)。

三國時關公掛印辭曹，為的是一個“義”字。處在明末的莊公投紱歸梓，不僅僅只為表明一己“高堂之上”的清白，更多的是為了奔赴一個“仁”字。當時閩南沿海倭寇猖獗，據(jù)《靖海紀要》載：倭寇“沿途燔掠”“殺虜男婦”“劫庫獄，焚官舍”，厥狀至慘。惠安縣衙之前有兩次被倭寇攻陷，全縣生靈涂炭。莊應禎返鄉(xiāng)后獻地筑城，并上陣指揮抵御倭寇，與全城將士同患難共存亡。

要知道，以其朝廷大員之地位，尋一處平靜清幽的所在，置一幢別墅幾畝田園，并非難事。春游園賞花，夏傍溪釣魚，秋坐山看云，冬圍爐品酒，不亦快哉。但莊應禎做出了讓某些官紳不可理喻的選擇——上陣抗倭。不僅如此，倭寇稍靖，他又鼎力修水利，上書陳情減課稅。縣志以“偉矣”二字，贊其為桑梓作出的杰出貢獻。

此墓始建時，由當朝兵部尚書吳容撰題墓志銘。可見當時主人在朝廷之威望，亦可推測墓園始建規(guī)模相當宏大。而后人不辭路遠將墓址選于惠安縣最荒蠻的北部（今泉港區(qū)），可見石笏山當時頗具美名。

莊應禎墓塋現(xiàn)占地約三百平方米，墓埕三層向外延擴。墓地被一叢叢小土包圍在當中，遠不足于彰顯主人的威望和功勛。周圍的土包影影綽綽地點綴著松柏雜樹和青草野花，使這座良吏墓園脫卻昔日繁華，增添了回歸自然的質樸。

這處人文遺跡的存在，使小小的石笏山加重了分量，使寄情山水的人們，在這里聆聽到一聲渾厚的回響。

六

傳說中的一只烏鴉——劉師公，中了舉人而辭官不就，寧愿做一介道士的，皈道修行，為“人生多艱”的世人導航。他游覽了石笏山之后，留詩一首：

拙山驚覺神女游，夢醒人逝蟾滯留。

石色千載松樹晚，風聲又度幾春秋。

莊公激退心不隱，朝塋應酹三樽酒。

何用別尋方外去，人心亦自有丹丘。

這是從修身養(yǎng)性的角度，由衷的贊嘆激流勇退的莊公。按我的想象，這位原本進取仕途的儒生，經(jīng)過幾番磕磕碰碰，一時間對人生迷失了方向，游覽至此，幡然醒悟。于是，他也棄官不就，在石笏山下結草廬研古經(jīng)，過著“悠然見南山”的田園生活。

“石色千載松樹晚，風聲又度幾春秋”，蟾已化石，人亦作古。現(xiàn)實中，能有幾人能夠避讓花花世界，探尋心中丹丘？

“該浮一大白，”您說。

可我們只有茶。那么，以茶代酒，喝它三盞。有香茗泛生出的幽馥，絲絲沁入心脾。

七

在漫長的歲月里，泉港一帶只是寂寂無聞的荒灘野嶺。至上世紀90年代初，這里依然貧瘠荒涼、貧窮閉塞。

上世紀之初，孫中山先生曾在《開國方略》提出，要把湄洲灣開發(fā)成全國十四大漁業(yè)港之一。倒溯時光，我們依稀可以看到，這位民主先驅肅立在中國版圖前，指點東南沿海一隅的湄洲灣，激揚文字，侃侃而談。

那時，地圖上肯定找不著滄海一粟的石笏山，石笏山自然也無緣見證偉人的“實業(yè)計劃”——舊中國的戰(zhàn)亂紛爭，把這塊大好寶地辜負了。

而從2000年從惠安縣拆出建區(qū)十七年來，泉港一再蛻變，崛起一座綠色的現(xiàn)代化石化港口城市。如此巨大的變化，一代先驅孫先生估計也始料未及。

九只烏鴉的傳說，特別是另外八只烏鴉的去向，容納了明清八位歷史人物，歷時近六百年。或許故事的形成之初，只有兩三只烏鴉，隨著時代的推進，人們敬重的英杰陸續(xù)出現(xiàn)，多了一位，就在故事中增加一只烏鴉，一直形成“九只烏鴉”的版本。

在“擼起袖子加油干”的圓夢潮中，為民造福的英杰必然持續(xù)出現(xiàn)。他們在時代風云中閃爍的光輝，雖然在歷史長河中稍縱即逝，但人心自有公道，即使青史遺漏了，民眾也將以傳說故事的形式永遠銘記。

我敢肯定，將來必有一天，實干淳樸的泉港人在茶余飯后，津津樂道十只烏鴉、十一只烏鴉，甚至更多烏鴉的故事。

八

烏鴉的傳說雖然與歷史唯物主義格格不入，卻實實在在溫存著這隅山川的愿景與追求。那緊繃向上的弧形巨笏，不也象征著這片海濱開拓拼搏的人文精神。

茶色漸淡，天色漸晚。夕輝拉下晚霞作幃幕，咱們的故事只剩下回響了。怎么，您還掛念著石笏上的“天書”？——上面寫的是：“一只烏鴉飛您家！”

這善意的玩笑，或許能讓烏鴉傳說，悄然潛入您的夢鄉(xiāng)。

陳華發(fā)（1976-），男，福建泉州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福建省民間文學交流中心主任，研究方向：文學創(chuàng)作和民間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