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雅凌
失去的東西讀王定國及其他
吳雅凌
柏林德意志劇院(Deutsches Theater of Berlin)在臺北藝術節上演《等待戈多》。
好一場苦夏的等待。長達一百三十五分鐘的對話。一開始,厄斯特拉戈(“戈戈”)對弗拉狄米爾(“狄狄”)說,幫幫我。他在戲里忙著脫了靴子又穿上。他連面對靴子也是虛弱的。但沒人能幫他。那雙擠腳的靴子讓戈戈無時無刻不感覺疼痛。他一度想丟掉它,在月亮升起的坡上。也許有人能撿到它而它剛巧是合腳的。那么,對靴子對那人連同對戈戈,那都會是好事。但不會有別人撿到它了。那雙帶來痛苦的靴子永在戈戈丟掉的老地方等待他。幫幫我。還來不及等到放羊的孩子上來宣布戈多先生今天來不了但明天會來。幫幫我。一開始虛弱中的這句話讓我早早亂了分寸。
當天夜里,我做了個夢。依稀是某個古寺園中的石墩旁,又或是荒原的一棵樹下。夢中重逢的兩個人好比脫靴子的戈戈和讀圣經的狄狄??偸且粋€更虛弱些,另一個更孤獨些。戈戈不停在問,狄狄二十年前為什么失約,仿佛忘盡了二十年人世滄桑,單記得那人失約了。狄狄無言以對,良久只能說,這一生他除了戈戈沒有愛過別人。
天沒亮就醒來。原來夢中人竟是電影《一一》的主人公NJ和初戀情人阿瑞。
有幸趕上今夏臺北的另一盛事。時隔十七年,楊德昌的最后一部作品在臺灣首映。
*
戈戈:(冷冷地)有時候我心里想,咱們是不是還是分手比較好。
狄狄:你走不遠的。
基隆的友人送我兩本王定國的新書,讓我去臺南的路上有書作伴。
說是新書,小說集《戴美樂小姐的婚禮》實于2016年9月問世。至于《探路》,“小說家三十年來第一本散文抒情書”(封面語),則是今年2月的出版物,內中收錄了作者于2015年5月至2016年5月間為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專欄每周一撰寫的五十篇散文。作者自稱寫專欄是“走上天真又冒險的歧途”——“散文比小說難,難在使我不自由,如果小說是看他人,散文就是找自己。找自己何其難?挖太深像自戀,挖太淺怕失真……”(探路,“離場”,頁251)。趕專欄的整整一年同時寫《戴美樂小姐的婚禮》。散文與小說,儼然如另一種形貌的戈戈和狄狄在等待戈多的路上。
……說來讓人掬一把淚,都是為了寫小說。這一年來的小說是這么進行的:先把專欄散文寫到足夠撐場一個月,緊接著趕緊喘口氣、換腔調,猶如重新刷牙漱口兼又練丹田,這樣的慎重其事,無非就是為了接續寫到一半的小說殘篇。小說一直使我念念不忘,畢竟因為只有它讓我感到自由,允許我大量說話,遠離俗世又能關懷他人,且又可以盡情擁抱我所牽掛的人(探路,“離場”,頁253)。
王定國,1955年生,彰化鹿港人,十七歲寫作成名,中年轉戰商界成知名企業家,封筆二十五年,2013年重返文壇。按他本人的說法,“剛開始只想安頓情緒,試著找回十七歲的文學心靈,沒想到落筆之后,每個句子瞬間成形,整段文字娓娓道來”(探路,“兩個人的寫作”,頁214)。就這樣每天夜里寫作直至晨光慢慢涌進書房。五年里一連出五部書,部部精彩異常。
讀他的文字,仿佛可以真切地看到他的模樣。“不多話,總是沉默地一旁觀察著什么,眼神很堅定”(熱冷,頁268)。用字之精到,讓人驚艷。難得的是對待世事人情的溫柔和克制,真真如2013年復出之作的標題,是那么熱,又是那么冷。在與印刻出版社總編初安民的對談中,他說“不為自己寫作,也不為眾人,只為小說里的人寫作,替他們發聲,甚至仿佛替他們死”(熱冷,頁265)。所謂文學,想來就該有這樣一種公正的善意呵!
《探路》第四部分“歸來”,既是接應前三部分如“出航”、“停泊”和“對峙”等行路階段,也暗合“回歸文壇”之意,其中多篇談及重新寫作的輾轉與日常,《兩個人的寫作》、《黃昏寫作》、《最想見的人》、《離場》,那么坦然又克制地,一遍遍安頓“文學和商業同時在身上穿梭”的自己。文學與商業,相看兩厭的兩種身份在他身上難分難舍,儼然如另一種形貌的戈戈和狄狄在等待戈多的路上。
二十多年封筆歲月,等待的“戈多”無他,“最想見的人”無他,是那個文學的自己。
有時我渴望見到你,彷徨的時刻,你會替我寫字,專注而優雅,且又那么安靜,像一只船停泊在深夜的岸邊?!惆抵羞b控我的形體,使我不驕奢也不躁進,不虛榮造作或淪為一個俗不可耐的商賈……
但有時候,我卻又非常疑惑為什么一定要見你。你曾經叫我善良,卻也使我軟弱,我在分秒競爭的商場中不夠狠,只能像個溫柔卻不起眼的老手(探路,“最想見的人”,頁219—223)。
曾經他是臺中房地產業的廣告企劃紅人,由他擬出的文案是樓盤大賣的保證,早在1988年以前就喊出一字一萬臺幣的行情,且規定商家一字不得改動。后來他講述當年的“囂張氣焰”:“文學里面是沒有報酬率的”——如今回來“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敲出多年以前停頓下來的最愛,我大概是在向文學贖罪吧,或者說我是借著文學重新找回那個可愛的孤單的我”(熱冷,頁265)。
二十多年封筆歲月,他也自稱是在釣魚。孤獨的獵者,苦行僧般走向荒野,最常面臨釣無可釣的安靜時刻,隨著流淌的綠光找到安靜的自己(探路,“手感”,頁202-204)。
這樣,似乎進一步明白他說的為小說里的人寫作。小說里的人,何嘗不也是自己呢?那二十五年失去文學的日子,終于以另一種形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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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狄:嗯,他是……他是個相識。
戈戈:哪呀!我們簡直不認得他。
狄狄:不錯……我們跟他不熟……可不管怎樣……
戈戈:就我來說吧,我就是見了他也認不出他。
《最想見的人》既呼應散文中的作者自況,也是新小說集的第一篇標題。有紀發瘋地愛家中收養的孤女思佳,從十五歲愛到三十五歲。發瘋的有紀在房內兩墻之間來回沖撞,撞得頭破血流不肯停下,后來被送去療養院。“這么多年來他沒有一天不找她,每天寫信寄到自己的家,但她早已不在,信寄了就退,退了又寄”(婚禮,頁53),好比戈戈的靴子脫了又穿,穿上再脫。就在他“不敢再有任何的期待”(婚禮,頁22)時,她忽然出現在令人迷惑的滿街燈火中。他緊追不舍眼前陌生的賣春女郎,想認出那個穿白上衣配小黑裙像只白蝴蝶般的女孩。
同樣是等待的主題,在《戴美樂小姐的婚禮》中顯得面目模糊。這是合乎情理的。戈戈和狄狄也說不清戈多究竟是誰是否存在。
主人公是個中年男人,生意失敗,妻子外遇,說不盡的潦倒:“失去的東西更美。我們本來都好好的,她是溫婉的家婦,結婚多年后仍然是大甲溪沿岸最美的女人。我用我最豐盛的愛來愛她”(婚禮,頁112)。妻離子散之際,他做起拉皮條的生意,專為富商牽線搭橋介紹小姐。人生在壞與更壞之間徘徊時,有個戴美樂小姐走進來了?!皬乃M門到現在不到半小時,我還迷惑在五里霧中”(婚禮,頁81)。她不像是來應征小姐,“人長得算是普通漂亮,氣質也只是含苞待放而已,可是那張臉就是看起來無辜,好像沒做錯事卻被推了進來”(婚禮,頁81)。何況她堅持用本名而不另起藝名,好比波卓(Pozzo)一度被誤認作戈多(Godot)。名字引發的困惑總是藏著讓人心酸的玄機。
戴美樂小姐就這樣闖入他的人生,成了他的麻煩。第一夜下海哭個不停把客人氣跑。三番兩次放鴿子沒做成什么生意。為了她被黑社會老大剁掉一根小指,為了她得罪某個政要立委連帶一應的舊客,為了她終于把生意解散歇了業。與此同時,戴美樂小姐的樣子漸漸清晰起來。她收養一群流浪狗,一個人住在野溪邊??吹剿皇┓埙斓腻邋輼樱昂茈y想象當初我怎么會拱她出來迷倒眾生”(婚禮,頁124),“簡直就像個單薄不起眼的粗胚,剛從天堂墜落下來,身上漂亮的羽翼全都掉光了”(婚禮,頁149)。他漸漸看清她的真實模樣,夜里穿過野地走進溪邊那個鐵皮屋她簡陋的落腳處,聽她靜靜述說本是政要立委的棄女身世?!拔乙恢痹趯ふ业哪切┪宜サ?,原來美樂竟然早就失去了”(婚禮,頁175)。
愛情就這樣來臨了。盡管從一開始他對她有莫名好感,特別是聲音好聽,很像四十年前母親哄他入睡的聲音(婚禮,頁83),但在受困的人生中他本是無所謂等待的呵!就算等到重癥昏迷的妻子醒來,還有情感的外遇需要克服。就算拉皮條生意興隆,還有心里隱隱的不安難以安撫——“當我把她交到一個饞鬼手中,那種罪惡感以及我的痛心,簡直就像失去了所有又重新失去一次那樣”(婚禮,頁177)。他遇見她本是龜公與女神的交情,本像戈戈和狄狄那樣見了戈多也認不出戈多的呵!戴美樂小姐偏偏寄來一張卡。她送走所有的狗,溪邊剩下她一人,“換你來收容我吧”(婚禮,頁176)。愛情來臨的時候,他和發瘋的有紀一樣,在家里“來回撞墻般走在急亂的方寸之間”(婚禮,頁178)。
王定國的小說寫著滿滿的愛與悲傷的故事。按他自己的話說,“表面上雖然寫愛情,著眼點其實為了掀開現代人的苦悶荒原,這是在我個人而言除了愛情形式之外我無法做得更好的”(熱冷,頁264)。失去的東西以另一種形貌出現。等待,于是又被命名為愛。
我本該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不是王定國的小說與貝克特的戲劇那么巧有某種偶然的相契,而是在文學里正如在日常世故里,看不見的戈多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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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小說要表現什么?
失去的東西會以另一種形貌出現(探路,“最想見的人”,頁221—222)。
臺灣譯本以“果陀”譯Godot,以“阿?!弊gLucky,均系妙譯。評論家們一再提起,Godot乃是派生自God的生造詞。貝克特本人卻說:“我不知道誰是戈多;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我也不知道等他的那兩個人是否相信他存在”(Lettre à Michel Polac,1952)。
阿福是戈戈和狄狄遇見的路人波卓的奴仆。通常他脖子拴著長長的繩索,兩手滿滿的箱子、折凳、野餐籃、大衣等大小行李,拿起這個就掉了那個。在柏林德意志劇團的演繹下,看不見連接主仆二人的繩索,也沒有大小行李,阿福一直在整理一匹太大的布,大到足以覆蓋整個舞臺表面。那匹布衾一片華麗鮮妍的桃紅顏色,與整出戲的灰調子形成對比。阿福的工作注定是徒勞的。他一點點地折好收起那匹布,卻一次次被拖曳在地的布絆倒,剛整理好的部分重新散落一地。他再爬起,又再被絆倒。再爬起。又再被絆倒。用不著波卓拉緊另一頭繩索,揮起鞭子嘴里百般辱罵。全場人的眼與心全交托給了阿福那不斷循環往復的動作,無望然而莊重,伴隨他爬起和絆倒之間的節奏一同呼吸和戰栗。
我帶著王定國的兩本書南下。一路不及讀。滿街滿巷的鳳凰木開罷的時節,臺南不再有火燒連天的景致,但那藍天白云讓我看不夠,仿佛在別處看不到似的。等到重新北上基隆,我才打開書停不下來,直至《書房》的那一頁——
書房里的故事,聽來是有些沙啞的啊,卻一聲聲都是來自苦澀歲月的喉嚨。文學莫不就是這樣跋涉過來的,它總有一個寂寞的發聲管道,那種孤獨的精靈要是萬眾取一選中你,那就別想逃脫,活該你就是文學的代言人,注定要在別人體會不到的深意中漂泊……(探路,“書房”,頁228)
這段文字讓我一時觸景生情想起阿福和他那匹桃紅的布衾,想起所有那些日常與虛構的西緒福斯式的努力。來臺灣多少回,頭一回沒有吹到太平洋的風。記憶中在宜蘭看日出,從羅東乘坐區間車到花蓮,再換自強號到高雄,一路沿著東岸行進,穿梭在山海之間。才打個盹的功夫,身邊的人看一眼海水說,到西岸了。我平生第一次見識太平洋的風時,它相當強悍不由分說,讓人在瞬間里無法呼吸不能動彈,讓人如同遇見詩人讀詩一見鐘情。記憶中另一個黎明,我枯坐在幾乎無人的基隆內港,天邊微微染成緋色,遠近的海水漸呈很淡的藍。有個撿垃圾的人走過來,遞給我一只紙折的洛克馬。我對他笑。他用那一種讓我恍如回到兒時的鄉音,有一搭沒一搭,說起農歷七月十五的中元普渡。
在楊德昌的電影里,NJ與阿瑞中年重逢,又一次不告而別,回家對妻子坦白,似乎等來了曾經錯失過的機會,卻發現已經沒有重來一次的必要。
一和一疊加,成了二,儼然是貝克特筆下的戈戈和狄狄。他們在寂寥不堪的日子里互相指責彼此折磨。狄狄覺得孤獨就把戈戈喊醒。戈戈抱怨狄狄,做了噩夢不能告訴他還能告訴誰去?我羨慕在等待戈多的樹下三次互相緊緊擁抱的戈戈和狄狄,至少他們如戴美樂小姐所說的“愿意一起死”(婚禮,頁174)。
因為這羨慕,我學著心存感激。
編輯/木 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