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黃秋英（外一篇）

●耿艷菊（北京）

三舅不識字，這不怪別人，也不是外界的因素，是他自己太頑劣，不肯去上學。終于在一家人的威逼利誘下，勉強背著書包走進了學校。

可是，你怎么也想不到，大家還處在把三舅這個調皮王送去讀書的興奮中時，老師竟拎著三舅的書包來家了，后面跟著蹦蹦跳跳，向大家做鬼臉的三舅。

老師一臉憂心，先開口了，你家這孩子，真沒見過這樣的，一翻開書本，看到那字，就說肚子疼，還滿地打滾。

姥姥不相信，老師只好拿出書給三舅看，果是如此，正嬉皮笑臉的三舅突然就摟著肚子躺倒在地上。我媽和大舅都說裝的，可姥姥看看三舅腦門上豆大的汗珠，一下子心疼壞了。

三舅是姥姥中年以后得來的孩子，雖說早已是有兒有女，卻寶貝得不行。姥姥當下就命令，以后誰也別逼小三子了，隨他吧。

三舅當然是裝的，那豆大的汗珠真是個謎。他就這樣在姥姥的嬌寵里到了十六歲。

十六歲的三舅已是翩翩少年郎，干凈，清爽，看上去一副書生樣，卻是大字不識一個。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時的三舅已不是頑劣那么簡單了，他成了小縣城里游手好閑的小混混。

大家都責怪姥姥這些年的嬌慣，姥姥有什么辦法呢，整天唉聲嘆氣的，看著三舅瞎折騰。

就在大家為三舅的前途憂心忡忡的時候，三舅的命運竟有了轉機。

事情是這樣的，三舅去我家送東西，路過縣圖書館時，看到了一個女孩，這女孩抱著一摞書正站在圖書館的短墻下看一叢花，笑瞇瞇的，臉頰上開著兩朵紅霞。

三舅只顧欣賞紅霞，腳下卻忘了前進，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當女孩意識到三舅看她的時候，一向以臉皮比城墻還厚而著稱的三舅一下子慌了。不過三舅到底是小混混，很快又返回了他自以為是的江湖豪氣，向那女孩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沒被三舅的氣勢嚇住，反而是落落大方，盈盈一笑，指了指那叢橘黃色的花，抱著她的書，瀟灑地走了。

那花是黃秋英，我家的小菜園里年年都盛開。三舅那天到我家，竟嚴肅得很，跑到小菜園里蹲到天黑才出來。他的這種風格，大家早已見慣了，沒什么稀奇的。

到吃晚飯的時候，三舅不吃，卻要我媽給他準備筆墨紙硯，他要寫情書。

這真是一個令人捧腹的大笑話，我們卻拼命忍住沒笑，因為這時的三舅你不知道他說這話時有多認真，你想笑都不忍心笑。

我媽找到了他要的東西，他又給我媽下了命令，要我媽用一晚上的時間教會他寫兩個字——你好。

一個黑夜之后，三舅的情書問世了，一張精美的信箋上盛開著一朵很美的黃秋英，黃秋英左邊有三舅剛學會的“你好”，歪歪扭扭的。

黃秋英是我媽畫的，我媽是小學老師，教語文，同時也負責學校的美術。在那時，如果說還有誰能管得住三舅的，就是我媽了。三舅雖然不讀書，但他特別尊敬像我媽這樣的讀書人。

我媽告訴他，人跟人之間是要講緣分的，你不必刻意去找。接下來，三舅就小心翼翼帶著他的情書到圖書館門口等那個叫黃秋英的女孩了。

別看三舅頑劣，他的毅力卻驚人。他在圖書館門口差不多等了一個月，每天都去，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之外，一直在堅守他的崗位，風雨無阻。他成了圖書館門口的一道風景。

而黃秋英卻不曾出現過，三舅的情書到底沒有送出去。

到第三十天的時候，三舅突然跑回來向我媽宣布，他要從小混混的道上金盆洗手，然后跟著我媽去學校認字讀書。

三舅的理由是他之所以再沒遇到黃秋英，是因為他和黃秋英不是一類人，黃秋英抱著書，一定是讀書人。而他呢，別說讀書了，書該怎樣拿都不知道。

三舅的歪理怪論讓緊張了一個月的家終于松了一口氣。他的人生也從遇見了黃秋英后，漸漸地不同。

多年后，三舅站在了講臺上，成了一個孩子王。

奇怪的是小城那么小，三舅后來也不曾遇到黃秋英，不過他早已不糾結了，把那封只有兩個字的情書作為最寶貴的東西珍藏了起來。

面對復雜，保持歡喜

一

車行得緩慢，透過車窗的玻璃，我看到一個女子。她開著一輛很大的三輪車，車上裝滿了各樣的蔬菜。蔬菜上有一塊花布遮著，花布上又放了一兜綠瑩瑩的蒜薹。車前的踏板上也堆疊著一兜兜的菜。車上沒有空閑的地方，能用的都用了。

女子和她的大三輪車，和她的菜，在清晨各樣擁擠的車流里時走時停，時快時慢。平淡、平凡，可又醒目。

我所乘坐的公交車稍稍超過她車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臉。她一定經常風刮日曬的，沒少吃苦，臉頰是高原紅。那看似飽經滄桑的面容卻沒有一點世故的樣子，反而是光陰之上的素樸稚氣。她長著娃娃臉，很年輕，還不到三十歲吧。

她該是經營著小菜鋪吧。我居住的附近也有幾家小菜鋪，他們每天都是要很早起來去批發市場進貨的。她結婚了嗎？這進貨的任務該是丈夫去做的吧？或許，她還跟著父母，可是天下的父母有誰舍得自己的女孩子風風雨雨的？

正想著的時候，卻瞥見了人行道上幾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年輕女孩子的靚麗身影。突然心里酸酸的，一陣難受。

不一會兒，那女子的三輪車又超過了公交車。到這時，我才發現她烏黑的發上竟戴著一枚粉紫相間的蝴蝶發卡。真好看。清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散發著暖暖的光暈。蝴蝶發卡棲在她的發上，像棲在一朵美麗的花上。

因了這枚粉紫相間的蝴蝶發卡，我豁然間釋然了。我敢肯定，這個看起來活得辛苦，活得粗糙的女子，心底亦有對人世的溫軟歡喜。人生無法選擇，而心態卻可以選擇。

二

下班的路上，看到一對中年夫妻。他們衣著破舊，背影疲憊凌亂。男的拖著一個很大的箱子，里面放著電鉆之類的工具。女的拉著一個小拉車，拉車里裝著碗筷、小案板等。一看就知道，他們是遠離故鄉，來城里辛苦討生活的人。

他們沉默地走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步履沉重。走在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來，彎下了腰。他竟然撿到一朵大紅的月季花。

這不期而遇的一朵不知被誰丟棄的月季花讓他開心極了。他忙轉過身，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給他的妻子看。

他的妻子，快步上前，疲累的臉上也一下綻滿了驚喜的笑。她放下小拉車，也小心翼翼攤開雙手。她的丈夫把那朵紅紅的月季花送給了她。

兩個人對著紅紅的一朵月季，笑瞇瞇的。女的嘮叨起來：“咱家院里的月季也肯定都開了，干完這家的活，咱回家一趟吧。”男的答應著，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到小拉車里一陣扒拉，拿出了一個皺巴巴的礦泉水瓶。他興奮地說：“你不是喜歡月季嗎？把這瓶剪去半截，放點水，養著這朵月季……”不等丈夫把話說完，女的就開心地接上去說：“咱把這月季就放在干活的地方，一直能看著。”

夫妻倆似乎忘記了疲累，爽朗地笑起來。

三

每天在站臺換乘公交車的時候，都會看到對面的一個長方形的廣告牌，上面寫著：生活不負責讓你快樂，有趣的是你自己。

一天的奔波勞碌，在這句溫情的話里，內心像一片潔白柔軟的云朵。

懷特說，生活的主題就是，面對復雜，保持歡喜。

不管擁有怎么樣的人生，富貴也好，貧困也罷，你都要面對一個又一個日子壘起的生活。人生是個復雜的命題，有多少人的生活是順遂的？生活就像天氣，有陰有晴有風有雨。無論你是誰，天氣是絕對的公允，管不著你的喜怒哀樂。你得讓自己有趣起來，讓心明媚起來，如此，不管你處在怎樣的天氣里，你都可以氣定神閑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