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燕靖
挖掘整理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現實意義
夏燕靖
在當代藝術理論語境下,挖掘整理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現實意義可謂重大。其突出點就在于,通過挖掘整理中國數千年來蘊藏在獨特藝術活動之中的古典藝術理論,有助于充實并完善有中國特色藝術理論體系的建構,使古今之間既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突顯出“中國立場”和“中國話語”。
事實證明,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真實存在,除畫論、書論、樂記、曲論和舞賦等相關藝術論之外,兼容并包了古典文藝學、美學和詩學等諸家文藝思想。比如,從詩經、楚辭、漢賦、魏晉樂府、唐詩、宋詞、元曲,直到元之后的戲劇和小說諸論,都可說是富有“詩性化”的古典藝術理論。又比如,散見于各類古代文獻典籍之中的文評、詞話、賦論、書品、藝譚、筆記等,也都有大量關涉藝術理論的闡述,其文獻典籍頗為豐厚。然諸多原因,中國古典藝術理論與當代藝術理論的互文闡釋,不僅在語義溝通上,而且在觀念上,因歷史時空的阻隔都存在著較大的差異與沖突。特別是近代以降的百多年里,西學傳入到國內,進而出現一種現象,總以為在西學譯介過程中適宜現代漢語語義表達的觀念,就是深契全球化的時代語境,但凡是解讀當代藝術理論變局的話題言必西學為佳,尤其是新一代學人據此忽略了許多重要的理論源頭,就是看似沉默卻近在我們身旁的中國古典藝術理論不被重視,甚至不被承認,這實在是學術界應當引為關注的重要問題。
當然,如何關注這不僅有思想上的認識問題,還有古今話語和學術思想的通達問題,尤其是后者可說是至關重要的方法途徑。《周禮·地官·掌節》曰“凡通達於天下者,必有節以傳輔之”。其意表明“有德自通”,這是通達的境界。據此可說,當思想認識達到一定的覺悟高度;或者說對古代文獻理解準確達意,其溝通便是一種通達。事實確實如此,但凡接觸過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原典的讀者都有體會,若沒有注釋或詮解,也就是義疏,是無法完全透徹地理解其核心要義的。而只有當義疏通達,方可在此基礎上追求高屋建瓴的認識,此種感覺未必盡讀全書而囿于細枝末節,卻能一針見血道明思想之實質。尤其是當下弘揚和傳播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闡釋途徑理應如此。就此說來,針對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義疏,還應該強調一點,就是闡明其深遠影響與現實意義。所謂“義疏”,在我國早有“十三經注疏”的歷史,且源遠流長。然而,因不同義疏形成的不同闡釋,在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形成的過往歷史中,由于缺乏針對其理論要義的深入探究,加之較少將其與現代漢語語義的闡釋進行溝通,使得古典藝術理論在當代藝術理論話語體系中仍處于比較孤立的狀態。如今,針對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研究,仍有必要提倡像朱熹、王陽明等所做的義疏工作那樣,俱走“返本開新”之路,即通過重新義疏原典,掘出嶄新的時代思想,這是挖掘整理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義疏重點。
例如,《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然《毛詩正義》二十卷(鄭玄箋、孔穎達疏)中曰:“《虞書》者,《舜典》也。鄭不見《古文尚書》,伏生以《舜典》合于《堯典》,故鄭注在《堯典》之末。”彼注云:“詩所以言人之志意也。永,長也,歌又所以長言詩之意。聲之曲折,又長言而為之。聲中律乃為和。”西漢初年《毛詩序》也有類似表達,云:“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若再細究,成于戰國末年到西漢的《禮記·樂記》有曰:“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以《毛詩序》《樂記》以詩“志”與“歌”及“聲”到“律”的闡述,可謂有機地將“詩”“歌”“聲”“律”進行了一次組合。據此解讀“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就比較清晰,表明“詩與歌”“聲與律”的有機組合非常必要,即以歌的形式來表達詩情,而歌“聲”(五音或七音)又是依樂理來唱。由之,所謂的“詩言志,歌永言”,已然點明詩之言具有的表情與表意的功能。況且,又明晰了詩與歌及舞的關系,具有先后搭配的遞進關系,詩不足以表達,加上了嗟嘆,又不足,加上了永歌,又不足,加上了舞蹈,以充分表達情感。如若再把詩歌舞加上樂器,則完全進入綜合演藝之境。如此義疏,便可將《虞書》所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的思維邏輯勾畫出來,這就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闡述的藝術精神觀。
自然,“詩言志”的范疇概念后被朱自清確認為是中國古代詩學的“開山綱領”,由此延伸而論,也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關于藝術本質問題的探討開端。僅就“詩言志”來說,重要的自然是表達人的內心情感。古語云:“在心為志,發口為言,言之美者為文,文之美者為詩。”(司馬光《趙朝議文稿序》)這不僅有“詩言志”的意義,更有藝術創作中審美超越的意義。而所謂的“審美超越”,在藝術哲學的解釋中,非常重要的特征之一,即體現為情感的有效物態化。就是說,藝術美往往是通過創作主體的情感力量構成的形式來顯現的,這是確立藝術作品審美品格的關鍵。當然,在藝術創作中同樣也有體現古代詩學對“言”與“情”的把握,即“言志”與“情緣”的有機融合于創作之中,顯現出“情志合一”的藝術情商。猶如屈原所稱,言志“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楚辭·九章·悲回風》);稱抒情“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 (《楚辭·九章·惜誦》);情志并舉為“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楚辭·九章·思美人》)。進言之,“詩言志”與“詩緣情”這一對舉概念,一直以來就是古代詩學的重要命題,自然也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重要命題。
進言之,在闡述中國古代藝術的致用精神時,往往都會涉及藝術“鑒戒賢愚、怡悅情性”(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的功能作用。如孟子所言“充實之謂美”(《孟子·盡心下》),這“充實”可以理解為具有精神實質的藝術美。又如,莊子曰“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者謂之至人”(《莊子·外篇·田子方》),“(至人)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莊子·逍遙游》),莊子既是強調精神的充實,又是強調精神的空靈,這可釋解“言志”為充實,“緣情”為空靈,這兩種不同的審美理想,在中國古代藝術創作中始終體現著對藝術與人生,以及藝術與社會關系的不同認識,體現于直述與抒情的不同創作傾向中,體現于對傳統的不同認知態度中,更體現于對藝術風格的不同追求中。以中國畫來說,自王維、蘇軾而至于徐渭、八大山人都標舉“逸筆”,其藝術傾向乃是追求空靈之美,借以抒寫性靈。相對而言,李思訓的金碧山水和宋元明清時期的院體畫,則顯得充實。以書法而論,顏真卿的字是充實,而張旭、懷素則空靈飛動,不可羈絡。以戲曲而言,吳江派以質實為特色,而湯顯祖之作則是以空靈見長。誠然,“充實”與“空靈”并不是中國古代藝術創作涇渭分明之法,在更多情況下,二者是互融互滲、相輔相成的。但其主導傾向有所明顯,而這兩種傾向的背后,正是支撐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發展的兩大重要思想源泉——儒與道。
由此可見,針對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種種義疏,其意義非常重要。況且,在數千年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積累并形成了一整套獨特的范疇概念和論理方式,集中體現出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特色所在。因此,針對中國古典理論進行義疏有序的文本解讀與深入探究,可謂既是對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傳統繼承,又是為建設有中國特色藝術理論奠定了發展的基礎。常言道:“中國古代社會發展的道路問題,便是百年來中國學術界關注的最重要的問題”,這話說到點上了。在探討有中國特色藝術理論的建設問題上,如果離開或是背離中國“中國立場”和“中國話語”,可說是無源之水。所以說,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最能體現民族思維的特性,是從中國傳統藝術與傳統文化肌體上生長出來的,這是建設有中國特色藝術理論的重要資源。
首先,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體系建構是根植于獨有的傳統文化肌體上,體現了中華民族古老而獨特的“宇宙觀”“世界觀”與“人生觀”。例如,中國傳統哲學提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這一哲學命題從先秦直到晚近始終都在不斷發展與變化之中。落實在古典藝術理論層面上,反映的即是從樸素宏觀的“天人合一”思想(《莊子·達生》),到細致入微的“雖由人作,宛自天開”(計成《圓冶》)的藝術解說。所以說,中國古典藝術理論乃具有內涵豐富、思想深刻、方向明確的論理體系。
其次,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流傳有序,生生不息。比如說,先秦樂論可視作是古典藝術理論的萌芽,而到元明清各種畫論、書論、曲話和評點之類,可謂體量博大、內容浩瀚、傳承不斷。因此,探尋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緣起與演進,是認識和把握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體系建構的落腳點,這里主要有兩層含義:一是反映古代藝術活動所具有的功能作用與基本價值;二是體現古代藝術活動的顯在形式與特定內涵。
再者,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形成是多民族集體智慧的凝結,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從來就不是一個封閉的理論系統,在多次民族文化交往中,在多次民族融合過程中,中華民族廣泛吸取其他民族優秀藝術與藝術思想,融合凝練,不僅賦予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全新話語活力,形成了個性鮮明的古典藝術理論體系,而且也給其他民族帶去了巨大的影響,并形成文化傳播力。因而可說,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具有廣泛性、代表性和世界性。
綜其所述,中國古典藝術理論不僅是數千年來傳統藝術與思想的根本,而且對我們面向新時代的藝術創作和藝術批評也有著重要的啟迪作用。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講話強調:“文藝創作不僅要有當代生活的底蘊,而且要有文化傳統的血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由此看來,對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挖掘、整理和闡釋,不僅是維護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與藝術的落腳點,更是弘揚中華文化與藝術的出發點。
那么,挖掘整理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應該從哪些方面著手呢?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挖掘整理問題,是一項持久而復雜的工作。長期以來文史哲領域的許多學者成果,為進一步探究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體系建構提供了寶貴的線索和經驗。具體來說,挖掘工作要刪繁就簡又不能管中窺豹。如前所述,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散見于云煙火海般的歷史著述、筆記、序跋、詞話、詩話、曲話、賦話、評點之中,需要從大量史料中去蕪存菁。從古典文藝學、美學和詩學等諸家文論思想中挖掘整理與之對應觀念,并梳理出構成中國古典藝術理論觀念范疇是必要的,具體來說可從四個方面入手:
一是從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歷史脈絡入手,諸如,梳理出各歷史時期比較有代表性的文獻典籍。如先秦的“樂”是集詩樂舞三位一體的綜合藝術,在禮樂文化背景下產生的《詩經》便能夠佐證這項綜合藝術的表現形式。當然,歷代的《藝文類聚》《藝文志》之類藝文思想典籍,更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豐富載體。
二是從中國古典藝術理論觀念構成入手,探尋藝術表現、意境創造和主觀情感的抒發。諸如,詩經、楚辭、漢賦、魏晉樂府、唐詩、宋詞、元曲、明清戲劇和小說等都蘊含著詩性化的闡述理論,將這些具有古典藝文思想及藝術表達觀念的理論進行挖掘與拓展,可說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意境說”的源流。
三是從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思想觀入手,可以歸納出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具有的豐富論說思想與創作經驗,這是構成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一大特色。比如說,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關于真實性的闡述與西方不同,西方認為藝術作品中所描寫的現實生活應與實際生活相一致,作品要真實、客觀地反映社會生活。而中國古典藝術理論中的真實性要點全不在這里,它講究作者的認識與作品所描寫要相一致,也就是強調作品的真實性重在作者的人品與作品的文品相一致。
四是從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內涵性質入手,可尋覓明確的定義作概念。比如,在《藝文類聚》《藝文志》之類藝文思想典籍中,所涉及的“文藝”,其實包含“文”與“藝”兩項內容;“文”是指文章(包括詩、賦、詞、曲、小說、散文等文學形式),“藝”是指技藝(包括音樂、書法、繪畫、戲曲等藝術形式)。詩與畫就是所謂“文藝”所表達的核心要義,兩者有著密不可分的“文藝”感覺。
如此說來,勾勒出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體系框架,并以此追本溯源整理文脈,這從理論構成條件來說,需要理性的貫穿描述。因而,還需要借助西學基礎理論的歸納方式,建立起所謂的“理論結構”,即由思想、論點和方法諸方面統轄,導引出一系列命題嚴密的邏輯演繹,構成理論體系,這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體系建構研究的依據和基本思路。當然,要做好這項課題,在研究與整理古典文獻時,要以多維角度去審視,通盤考慮,要能借鑒吸收其他學科涉及古典藝術理論的研究方法和成果。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學術上陷入狹隘的境地。也就是說,要從辯證唯物主義歷史觀出發,科學對待,不作“人云亦云”。如近期海昏侯墓出土的文物中就新發現早已失傳的《論語·知道》篇。這樣的新動向我們一定要密切關注。
再有一點非常重要,就是建構和傳播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應注重義疏與“當代性”闡釋相結合,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事實上,“當代性”強調的是古典藝術理論在當下的新釋義,體現的是古今藝術理論的融會貫通。所謂“當代性”,并非在任何歷史條件下都有特別凸顯的特征,需要將“當代性”作為一個命題給予關注,明確是針對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在當代歷史條件下的呈現估價,或者說生命力。進言之,當下關于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研究不可避免地處在全球化語境當中,要想屹立于世界之林,必然涉及對傳統藝術和古典藝術理論的“當代性”闡釋。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學習利用好西方理論,強調自身的學術話語權都是我們要做好的工作。這也是新的歷史與現實條件下我們面臨的雙重挑戰,過分強調任何一個方面都會導致片面性。那么,如何達到這兩方面的有機統一,筆者覺得關鍵還在于兩點論,既要堅持當代眼光,又要站穩中國立場。尤其是“中國立場”,這是力求穩固有中國特色藝術理論的話語立場和闡釋地位,保持文化自覺和自信,這是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當代性”闡釋應予明確的指向。就是將中國古典藝術理論所蘊含的“藝術精神”與當代藝術實踐相結合,突出“中國立場”,秉持中國氣派、彰顯中國特色,這必將成為中國藝術發展之路。
總而言之,探討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當代性”釋義,仍然離不開對中國現當代學術發展的關注。就中國現當代學術史進程來看,面對“當代性”話題始終是一個復雜而沉重的話題,因為“當代性”是要改變傳統及面向現代轉型。理解“當代性”還有一個基本認識,就是表達理論思潮在時代進程中的先鋒性、探索性和獨立性。當代藝術理論的核心價值是關于“當代性”的認知和闡釋,進一步而言,當代藝術理論必須要面對雙重任務:一方面必須面對現代性直至當今都需要探討的藝術理論問題;另一方面必須面對當下的藝術新思潮、新觀念和新現象,給予理論上的評判。也就是說,當我們談論“當代性”時,就意味著這一釋義具有關注現實問題的性質。因此,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當代性”釋義,自然需要摸索走出一條中國特色藝術理論之路。而提出中國古典藝術理論具有經世致用的學術傳統,則是中國特色藝術理論需要建構屬于自己話語體系的養分,尤其是在理論和方法不斷受到西學強有力影響的同時,特別需要發掘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種種資源,使之在世界范圍內取得更多的話語權。歷史早就證明并將繼續證明,構建中國特色藝術理論的基礎,關鍵在于對古典藝術理論的研究,即以中國學術的自主性重建學統。古語云:“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當代性”釋義,正可謂是對探索中國特色藝術理論發展之路的確證,這對于提升中國文化藝術的軟實力來說,無疑是大有裨益的。
* 本文為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優秀創新團隊研究項目:“中國特色藝術理論建構與文化創新研究”(項目編號:2015ZSTD008)課題階段性成果。
夏燕靖:南京藝術學院研究院教授
責任編輯:雍文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