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院（組詩）

●古 陶

在寺院（組詩）

●古 陶

柏林寺的夜晚

為什么要一次次來到趙州

模糊的天空看不見星星

它們撥動著秒針

與我們的皮膚交叉的命運里

一種悲愴正擴散

春天義無反顧地迫近

玉蘭花開放了吧

參加萬燈法會的居士們走泥走水

在香氣的路線圖中誦經禮拜

此刻，圍廊生產著寂靜

如果時間能夠凝固

空蕩的日子令人心碎而喜悅

好像童年，萬物的無知與我同一

也好像前世愛上宿業堆積

萬佛樓光明透徹

我只差一小點兒就融入其中

圣泉寺的黃昏

風吹著我，也吹著樹林

它們脫盡葉子

打掃著越來越亮的天空

我愛上了疏闊，但說不出理由

風吹著我，也吹著往昔

媽媽，我拉著你的手

陽光中走過玉米地。現在

墳丘是一頂帽子，它飛不起來

風吹著我，也吹著鐘聲

大殿徐徐關閉，撞鐘人

敲擊著枯草和薄冰

看，西行的列車正在遠去

風吹著我，也吹著未來

我聽見嬰兒們合唱

清脆，堅定，高聲部掀起屋頂

你懷抱漲滿卻依舊空空

大開元寺的下午

我們在客堂坐下來

后來掛單的年輕僧人也坐下來

有人描摹經書

她篤實的氣味令人著迷

花池正在修葺

陽光暖融融地照著

蓮蕊是紫銅的，佛像是金黃的

回廊處老法師走來

他寂靜的樣子是櫻花的樣子

真想過去頂禮啊

我心動的樣子沒有人看見

春天正在你體內團結。明晃晃的

鐵軌已催開花蕾

我們坐著綠皮火車過來

一切都是想象中模樣，菩薩

也住在有缺憾的人間

報國寺的正午

被一種神秘導引

蒲團上跪拜但沒有要求

陽光灰蒙蒙的，寂靜催生著萬物

我如此絕對，只有草木洞悉

水神山宛若訓誡

鴿子呼啦啦飛下來

懸浮于紅墻一角，冬日開始沸騰

連體內的黑暗也如此明凈

是童年的另一個院子

檐廊下風鈴在振響

居士三三五五淺笑

我怎么努力都描述不出這寧靜

她供養之香開成蓮花

少女般雀躍，老年僧人嗑著瓜子

一粒一粒響亮且無畏

他沒說什么，我也沒說什么

王蘭寺的上午

此刻我不需要什么

順著山坡看下去

打水的人從泉眼處直起身來

鵲鳥盤旋過枝梢

幾乎覺察不到波動

放生池里藍天如鏡，魚兒幾近透明

水面落著幾枚枯葉

只有陽光在運動

咫尺之遙就是禪院

此時不需要拈香，禮拜

我獨坐山丘，吐納如枯萎之花

沒有快樂，遑論悲傷

陽光隨心所欲流淌

它照耀著菩薩

也照耀著城市中的你

這個時候我不知該說些什么

玉泉寺的清晨

是滿世界從未見過的寂靜

她輕掃落葉，又成為落葉自身

她打開門環

允許我兀然禮拜一位僧人的遺像

多么想念那位老人

他被萬眾敬仰一如滿月清涼

我不會遇見什么了

寮房拐角處的竹子日光中搖晃

大殿與禪堂之間

柏樹陰影的國度移動著神秘

石凳上菜蔬正漸漸風干

它們莊嚴的身體有若雷霆

像深埋的煤，它匿藏萬物

一并放射著字母的河流

向西……不敢經過玉泉池畔啊

有些欲望水泥一般